今日天气有些转暖,吹到脸上的暖风也温柔了许多。钱灵躲在军用卡车的车厢里,扶着栏杆透过缝隙往外瞧。坐在对面的汤夏悄悄别过脸,和鲁淑仪小声的聊起悄悄话。
「看起来你心情不错,期待这一天很久了吧。」卢靖朝把军用水壶递到钱灵唇边。
钱灵不动声色的接过来,轻轻抿了一小口润润嗓子。「对于演员来说,实践经验比书本上学到的更重要。何况这次巡演北京军区也派了人来,说不定有些意想不到的机会。」
「机会这种东西,比起别人施舍,我更希望能够自己争取。」卢靖朝笑道,「毕竟别人给的机会都是经过挑选,多半是自己看不上拿来做人情。」
关于卢靖朝的出身钱灵也听文工团姐妹们议论过,不过是些捕风捉影的东西,以讹传讹居多。现在他人在身边,钱灵反倒没了探究的意味。「对于普通人来说,有机会能抓住就已经很不简单了。比如李团,她当年凭藉着一身真本领考入了文工团,改变了原来的命运。」
「其实李团生活的挺辛苦的,有时候我晚上加班,看到她自己在办公室里编舞或者写汇报,一杯茶几块饼干,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。」
「这是她自己选择的,没什么辛苦不辛苦。」钱灵指了指在最前方奔驰的东风轿车,「而且现在有一车人在她身边,就怕你一言我一语,时间久了会觉得聒噪。」
「如果觉得累的话,可以悄悄睡一下。」卢靖朝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布枕头,「把这个垫在肩膀上,不会太难受。」
钱灵虽然心里非常不好意思,但也耐不住补觉的诱惑,只得脸色绯红的接过来。卢靖朝又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两块话梅糖,递给她一块,「记得你晕车,含一颗的话胃里会舒服许多。」
既然帅哥发话,钱灵也只能乖乖照做。抬眼环顾四周,发现战友们已经纷纷睡去,就连方才和鲁淑仪窃窃私语的汤夏也歪倒在自己的背包上,长睫在脸上投下淡淡阴影,比昔日张牙舞爪的模样要甜美许多。
「你又不睡觉,就打算和我聊一路吗?」钱灵趴在栏杆上,指了指被阳光镀上金色的黄沙,「以前总困在军营里,现在终于有机会出来看看,一下子有点舍不得睡呢。」
卢靖朝抬手掀起一小块车篷,让暖融融的阳光洒在他和钱灵身上。「咱们这一走几个月,只怕你现在是新鲜,再美的景象最终也视若无睹,慢慢厌倦,就像那些睡觉的同志一样。我包里带了几本书可以打发时间,就是不知道你爱看哪类。」
钱灵一下子来了精神,「有小说吗?」
「安娜卡列尼娜,还有静静的顿河。」卢靖朝笑嘻嘻的指了指背包,「剩下的都是诗词戏剧类,我总觉得这几个月能好好利用下,既饱览壮美风光又精雕细琢写出精彩作品。」
钱灵默默的伸出大拇指,「带这么多书诱发灵感我可以理解,不过你真的不怕重吗?我本来也想去图书室拿一两本打发时间,可拿在手里想想得一路上背着我就头皮发麻。」
「都是坐车,又没让你徒步。」卢靖朝看着钱灵甜美的面孔近在咫尺,笑得人畜无害,「再说到了前线咱们还可以送给戍边的将士们,他们常年物资匮乏,更难得获得精神养料,听说一张报纸都要翻来覆去看好多遍。所以我这次带出来的都是自己买的旧书,就是为了有机会能找合适的机会送给他们。」
钱灵想起来之前关于军区文艺比赛的提议,无奈的嘆了口气。看起来公平的机会原来也从一开始就将很多边远的战士隔离在外,怪不得当初李团他们并不热衷,倒是一群毫无社会经验的新兵们跃跃欲试。
「这些都是周航告诉你的吧。」钱灵想到李团居然把周航和卢靖朝放在一个房间,意味深长的问卢靖朝,「最近是不是和我那英明神武的搭檔交流特多?有没有以他为灵感进行创作的欲望?」
「算了吧。」卢靖朝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弹了弹钱灵的耳朵,「他从来就不太理我,无论是人前人后,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意味。其实我也明白,恐怕当初那么晚才进文工团,也与他从中作梗有关。」
「无名小卒而已,哪里能有那么大能量?」钱灵不以为然的看卢靖朝一眼,「你别瞎想。我这个搭檔人虽然不是十分豁达,也会尝试欺负新人,但还算是个清醒的人。一来就对你宣战这种事情他做不出来的。」
「阎王易见,小鬼难防。你搭檔位置不高,但却是文工团的老油条,想在材料报送或者其他小事上略动手脚易如反掌。算了,不说他了,想想就觉得难受,几个月的朝夕相处啊。」
钱灵知道卢靖朝还没有消除对周航的偏见,也不再纠缠下去。只听得耳畔一声嘆息,卢靖朝口吻中蕴含着难以觉察的忧郁和不甘心,「其实刚才那些事,都是我父亲跟我说的。」
「你父亲?听团里人说他常年都在北京,也是部队的人。」
「是的。昔日他也来过兰州军区,甚至考察时还去过最遥远的阿尔泰山脉,也深入过罗布泊腹地。他们那代人做任何事情都是激情满满,而且无论受到多少委屈,永远都不会抱怨。」卢靖朝顿了一下,缓缓开口道,「就因为如此,每次我对他说起继母的事情,他都告诫我至少得尊重长辈。或许在他看来我那些委屈都不过是芝麻粒一样的小事,根本无足挂齿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