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就不能盼我点好?」树下的人回头,赫然是前不久刚和桐花分别的老道士。
吃完甜柿子,他两袖一揣,在石桌旁坐下,「我跟小友说了,此行要去帝京,这不是正在等一场东风送我入京吗?」
「不怪人家说你是老神棍,天天神神叨叨的,」欧阳勋笑道,「要留是你,要走也是你,一年年的不消停,难为沈颂那个脾气能忍你这么多年。」
「唔,对你这半个先生来说,可能是要嫉妒一下我和小友之间的感情。」老道士道,「可是,当初放话说教不了人的是你,拒绝收小友为弟子的人也是你,现在再来嫉妒,是不是有些太晚了?」
闻言,欧阳勋眉心跳了跳,「嫉妒?我嫉妒你?老神棍,胡说八道也要有个限度。」
老道士笑笑,给自己倒了杯清茶慢慢品,「如人饮水,冷暖自知,是谁心里不痛快我不说。」
欧阳勋向来是个受不得激将的直性子,当下便忍不住了,「你以为当初是我不想教吗?是不合适!」
「怎么不合适?」老道士问。
「她是个姑娘!」欧阳勋道。
「恐怕不止如此吧,」老道士笑了笑,「欧阳老头,你当真是因为我的沈颂小友是个姑娘才不肯做她的老师?」
欧阳勋皱眉,沉默不语。
「看在咱们即将分别的份儿上,我和你说句明白话,」老道士眸光湛湛,在棋盘残局上轻轻落了一子,「你不愿意教她,和她是不是个姑娘无关,纯粹只是因为,你不想自己日后教出一个乱臣贼子的学生。」
「可是,有些人,天生就心有不臣,不是池中物。」
棋子落盘的声音轻且脆,但欧阳勋却犹如被惊到一般,整个人都震了一下。
老道士继续慢条斯理的道,「你这么些年屡屡拒绝朝廷的征辟,对外面那些礼贤下士之人也不假辞色,当真只是因为无心仕途与天下?」
「你到底想说什么?」欧阳勋神情复杂的看着老友。
「老道士想说,我夜观天象,帝星已明,你不用再勉强自己寄情于山间野地了,该出山的时候就出山吧。」
「天下间既有德不配位者,自然也该有心有不臣者,斗转星移山川不再,世道人心都在变,有些事情自然也该随之变动一下。」
「你从前说过,沈颂命格极贵,到底贵在何处?」欧阳勋问。
「我还以为你永远都不会问出这句话,」老道士笑眯眯道,「我年轻时观星,紫薇双星皆晦,但如今再看,晦涩已去,前路既明。」
听到「紫薇双星」四个字时,欧阳勋眼皮子跳了一下,等听完老神棍一整句话,他突然明白了,他这场入帝京的东风来自何处。
天下既然已有明主,他也是时候抛却这一身矜持了。
只是——
「关于沈颂,我尚有疑问。」
欧阳勋当年在先帝犯病屠杀群臣之前安然辞官退避密州,因着和沈老将军的交情,曾经短暂的做过沈颂的老师,然而,就是这样一个年纪小小的姑娘,在他眼中已有不臣与枭雄之相。
他权衡再三,最终到底是拒绝了这份短暂的师徒情分。
但这些年来,他心里从不曾放下,小姑娘长大之后,愈发验证了他当年的猜测与断言,是以,他心中焦虑渐重,尤其是在沈氏私军不断壮大沈颂手下能人辈出有称雄之兆后。
「我明白你想问什么,」老道士笑道,「所以,看在过去的情分上,老友,我也赠你一句话,天下如棋盘,一棋二主,也并非只有争个头破血路一条路可走。」
棋盘上,白子落在黑子身侧,二子俨然双雄并立。
欧阳勋看在眼中,突然目光湛湛,很快,他眉心舒展,露出愉悦笑意,似是对这样的结果极为满意。
村外有马蹄声隐隐传来,老道士又给自己剥了个甜柿子,清甜味道入喉,他惬意的眯起了眼睛。
虽然一棋二主,但曾经在极短暂的间隙里,他窥见过星轨的变换,晦暗不明的两颗帝星交融后,一颗彻底熄灭,另一颗大放华彩,成为了新的主宰。
这短暂的变换宛如幻象,剎那过后便已不再,只是,他深信自己所见,便循着那颗尚且黯淡的紫微星的轨迹,来到了沈颂身边。
那短暂的窥视之中,曾有一颗微弱的星子藉助紫微星之力挣脱星图的束缚,现在,他要去探寻那颗坠落的星子,对方身在帝京,正好契合风时云势。
毕竟,窥探命运这件事当真有趣,即便要以性命为代价。
「当年帝京变天,先皇发病大肆屠杀群臣之时,欧阳相公已经辞官归隐。」
「当时吏部臣工皆竭力挽留,但对方依旧带着妻儿老小回了晋安老家,后来因为梁州水患之祸,便应好友邀请去往密州,这些年一直在各地游学,可以说是北方四州最有名气的大儒,也是天下间文人的中流砥柱。」
「还有欧阳学士,这些年一直致力于经营国子学,与无数人才志士有教导之情师徒之谊,若是此次能请动欧阳老先生出山,欧阳学士想必也不会再拒绝我们的招揽。」
书房之中,幕僚们聚集在薛慎身侧,各自阐述着想法。
「请老先生出山,这件事说起来轻巧,可之前那么多人几次三番诚心相邀礼贤下士,皆无功而返,我等相比其他人,优势并不算多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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