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正是。」
桑湄转过身,只见奚旷正懒洋洋地斜倚在椅上,以手支颊,表情淡淡,仿佛这些东西并不是出自他手一样。
「多谢殿下。」桑湄微笑着朝他行礼。
「桑姬快打开看看,可合你的心意?如有不合适的,我再给退回去。」朱策道。
桑湄:「朱大人这是说的什么话,既是殿下的赏赐,又怎会不合适呢。」
她莲步轻移上前,弯下腰,亲自打开了那些箱子。
箱子里是迭得整整齐齐的面料,鲜艷贵重,一看就是皇家用料——八成是从建康织造局里搜刮来的。
从母后离世,到带髮修行,六年来,她几乎日日只穿素服,乍一眼见到如此多花色,竟还觉得有些刺目。
「这些都是好物,如月,把它们收起来好好存放。」桑湄笑着吩咐。
如月刚要上前,就被一道声音打断。
「为什么要收起来?」奚旷终于开口,声音平稳无波,「本王今日赏给了你,就是要让你穿的。不然你是打算继续穿这么一身白惨惨的晦气衣服见本王?不知道的以为你在给南邬服孝呢。」
桑湄愕然:「我没有这个意思。」
「那便去试。」奚旷道,「尺寸不合适的,样式不喜欢的,统统扔出来,交给朱策去处理掉。」
桑湄不知道他又在发什么疯,非要让她在这个时候试新衣服,但她也没必要忤逆他,便对如月道:「那我们去内室。」
朱策一个外男不便进内室,如月便一个人拖着衣箱往里面去。
奚旷看了一会儿,忽地问道:「就这几箱?」
朱策道:「殿下,这些都是冬装,其他季节的,等回了北炎再做也不迟。」
他们的对话传进耳朵,桑湄不由抿了抿唇。
竟还打算带她回北炎?她去北炎,有什么用?奚存会允许自己的儿子带着一个亡国公主在身边?还是他们对她另有所图?
不过这也是好事,至少说明奚旷短期内还会留着她的性命,那她就总能找到机会脱身。
「本王的意思是,就只有这几箱衣服?」奚旷有些不快,「你是打算让本王的侍妾穿红着绿,头上却还素着?」
朱策一拍脑袋:「殿下恕罪!属下险些给忘了!还有一箱首饰呢,只是首饰要做新的麻烦些,所以送得迟了,属下这就去拿!」
奚旷:「还不快去!」
外面两个人在一唱一和,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
桑湄假装没有听见,安安静静,对着铜镜,缓缓褪去了她早已穿惯的素白衣衫,换上了新的颜色。
梅子青的方领绒毛小袄,琵琶袖的袖口上用金线绣了一圈祥云,褶裙裙面上是织银缠枝灿纹,阳光从窗棂间透过,裙面上有一闪而过的流光。
如月拾掇完箱子回过身,看到桑湄的模样,险些就要脱口而出一句「好漂亮」,幸而刚张开嘴就意识到了不对,又连忙闭上了。
桑湄望向她,微笑道:「好看吗?」
如月猛点头。
桑湄:「那别的也不必试了,就这件罢。」
桑湄抚了抚头髮,在梳妆檯前坐下:「过来帮忙。」
从前秋穗在的时候,都是秋穗帮忙梳头,她会梳各种精巧的髮髻,但后来桑湄又是守孝又是清修的,也不弄那么多花样了。
想到不知所踪的秋穗,桑湄在心里嘆了口气。奚旷暗示过她,秋穗已经被他弄死了,但她不信。她觉得,以奚旷的性子,对秋穗和对她应当差不多,毕竟秋穗当年也是重要的「帮凶」,死得太轻易,便失去了价值。
只是如何才能和她见上一面,桑湄还没有想好。秋穗落到了奚旷手上,这几日还不知要受什么折磨,实在令人担忧。
「嘶。」头皮忽然一疼,身后的如月惶然停下了梳头的手。
「算了,我来罢。」桑湄接过梳子,抬手却愣了愣,失笑,「说得好像我会这些一样……我也只不过会最简单的盘髻罢了。唉,莫非从前的我,连梳头都不会?怎么连这般简单的讨宠技巧都能忘。」
如月低头不敢吭声。
身为公主,梳头当然是由身边宫女代劳,用得着她自己动什么手?公主别是察觉出什么了罢?
桑湄只简单拢了拢头髮,便放下了梳子。
好在梳妆檯上还有些简单的妆品,她稍微描了描眉,又蘸了口脂,点了点朱唇。
而后拂开纱帘,走出内室,唤了一声:「殿下。」
她很有自知之明,奚旷想让她以色侍人,以此来折辱她,那她便以色侍人,要那些没用的骨气做什么。
朱策已经离去,外间只剩了奚旷一人。
他本以为女子打扮要很久,谁知道出来得却比他想像地快得多。
他抬眼,先看到的是一件梅子青的绒袄,再是绒领上的那张小脸。一圈绒毛滚边贴着她的脸,乌髮红唇,盘髻以一根碧玉簪挽着,愈发显得她瑰姿艷逸,雅正卓绝。她朝他笑了笑,行了一礼,宛如一株破雪而生的春草。
奚旷静静地看着她。
这是他第一次,见到她身上出现出了银灰白以外的颜色。
她确实很美丽。美丽得让人看到严冬之后蓬勃的生机,美丽得让人想念万物喧嚣的温暖春色。
也美丽得,像一堵无懈可击的宫墙。
桑湄捏着衣角,似是有点紧张,开口道:「殿下,这一身如何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