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在,没有真的受严重的伤。
之前犯病,常常是父亲或者母亲狠狠抱住他,这次……
钱冲坐在地上,垂眸盯着膝盖处牛仔裤的褶皱,整个人羞耻到恨不得一头撞墙死掉。
华婕靠墙坐着,轻轻踹了下钱冲大腿侧,在对方抬头时,拍了拍身边位置。
「……」钱冲怔了下,才挪到她身边坐好。
方少珺看了看两人,一边揉着手腕,一边挨着钱冲坐下。
陆云飞看了看并排靠墙坐着的同学,转头看了眼沈墨,默默坐到了方少珺另一边。
沈墨皱着眉,走到边上的沙发上坐下,一边端水喝,一边朝惊魂不定的阿姨摇了摇头。
「……」陆云飞。
「……」方少珺。
「……」钱冲。
「……」华婕。
四个人默默坐着,谁也没说话。
华婕屈起膝盖,抱住后嘆了口气,转头看一眼钱冲手腕,问道:
「要不要包扎一下?」
「不好奇我怎么回事吗?」钱冲问。
「你愿意说吗?」华婕问。
「躁郁症,脾气暴躁,情绪无法自控,发作的时候有砸东西和自残倾向……」钱冲垂眸盯着自己双手:
「我爸带我去国外看过,就是让吃药。
「主要还是情绪问题,最好能靠自身力量维持情绪稳定,不严重,激素之类都还好。
「但这一两年可能是青春期的关係,有点难熬。
「……对……」
他想说对不起,张口吐出一个字,又觉得难以启齿。
眉心耸起,他头垂的更低,仿佛要垂到弯曲的双膝间似的。
「这个症状我也有,嫌你烦的时候,快要控制不住自己,想杀你。」方少珺忽然开口。
「……」钱冲抬起头,转眼瞪了她一眼,但整个人气场沉沉的,被如此挑衅,居然都没开口回怼。
方少珺有点不习惯这样的钱富贵,她张嘴想讲两句安慰的话,结果说出口的是:
「想衝上去把画撕了,然后爆锤你们这些看到过我画的这么丑的人的头,全部灭口。
「无非是我忍住了,你没忍住而已。
「画画的,要想当个大艺术家,精神上多少都得有点病吧。
「如果我犯病,你们按住我的时候手轻点。」
「你犯个屁的病。」钱冲忍不住怼:
「各种比赛稳定第一,你就这么一幅没画好,要是都犯病,你让别人怎么活?」
方少珺用肘部撞了他一下:
「当第一就不能不开心吗?
「这个世界规定了所有当第一的人一定拥有快乐和幸福吗?」
「瞎起什么哄。」钱冲。
「完全适应一种生活,一个环境,是挺危险的。」华婕忽然开口。
「?」钱冲。
「?」方少珺。
两人齐齐望过来。
「就像一种生物高度适应高温,便会在冬季来临时冻死。
「你们高度适应水粉,水粉画的太好,细微之处的手感和调和等等,都掌握的太深入骨髓,忽然画油画的时候,才那么难过度过来。
「又高度适应了处处比人强,忽然要从头学油画,就无法适应,进而感到疼痛了。」
华婕舒口气:
「为什么所有成功过的人,换赛道再开始的时候,都这么急呢?」
空杯心态,是不是这个世界上最难拥有的心态啊?
「水粉和油画画法几乎完全一致……」方少珺皱起眉。
「不一样就是不一样,不然为什么油画叫油画,水粉画叫水粉画?」华婕转头盯住方少珺,问问题时语速很快,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强势。
「……」方少珺抿住唇。
「一个月的耐心都没有吗?
「是有人在你们身后咬你们屁股吗?
「明天不把油画画成沈老师那样,就会死吗?
「想一口气吃成个胖子,你们就是嫌过程太累太苦,想偷懒吧?」
华婕望着自己的手,轻声问。
「你三个月把水彩画成这样……我们为什么这么急,你心里没点逼数吗?」钱冲转头瞪住华婕。
坐在沙发上的沈墨皱起眉,手指在桌上点了下,发出不大不小的『啪』一声。
钱冲几人立即望过来,沈墨双目如刀,狠狠盯住钱冲。
「……」钱冲被这么一瞪,乖张表情瞬间收起,彆扭的将视线转向别处。
「画画真的好累呀……」华婕忽然嘆口气,声音中充满了疲惫。
其实她也急的,方才自己那些话,不也是在说她自己嘛。
方少珺几人不由自主的跟着嘆气,四个人忽然都垂下头,仿佛四个坐墙根儿的乞丐。
「别太急了。
「我们生活的社会总会不断向我们施压,该画成什么样,不然赚不到钱。
「必须画成什么样,不然考不上心仪大学。
「学画的初衷都快忘记了。
「如果只剩下疲惫和痛苦,再也不爱画画了,可怎么办啊?」
华婕转头,看向钱冲。
「……」钱冲一阵窒息,这两天画的时候那么急,心里升起的情绪,不就是对画画的抵触情绪吗?
方少珺也皱着眉陷入沉思。
「得想办法学会享受画画痛苦又疲惫的过程吧,未来要画一辈子呢,如果一直只盯着结果和时间,那这辈子我们怎么过啊?」华婕嘆气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