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索性不要脸了,先哄了公主回家再说。
霍枕宁第一次发觉自己身上汗毛的存在,此刻根根倒竖,寒意在肌肤上游走。
「你不要脸。」十五岁的小姑娘一下子站起了身,往后戒备地退了一步,「我要治你的罪。」
她想了想,觉得眼前这人太危险,又往后退了一步,接着一下子便仰头倒在了后头大片的芍药花丛里。
「啊,救命啊,」公主在花丛里手舞足蹈,左近的宫娥内侍不敢抬头,怕打搅了公主同殿帅的打情骂俏。
江微之一个箭步衝过去,自那芍药花丛里将公主提溜出来。
……
霍枕宁后脑勺的髮丝凌乱,她气急败坏地站在花丛前,挥斥方遒。
「好好的说着话,也能被这些花给绊了脚。」她说着便提了姜鲤的名字,「叫姜鲤把这里的芍药花全拔了!一棵都不能留!」
公主说的解气,一旁的殿帅却行云流水地撸了袖子,屈膝蹲在花前,一边拔花,一边道:「臣是没有手还是没有脚?这花臣不会拔么?非要步帅跑一趟做甚?」
他一手一根,说话间结果了五六枝芍药,他停住了手,仰头看着公主,幽幽道,「才刚捉那害人的小黄门,公主为何不叫臣去?」
这幽怨的语气,听在公主耳中,跟见了鬼似的,她一下子被问住了,瞠目结舌了一会儿,才道:「姜鲤最是可靠不过,我自然吩咐他去。」
地下那人对着花嘆了一口气,站起身来,手里握着一丛半开的芍药,妖冶的花色在他的手间,倒也不显得突兀。
「臣也很可靠。或许,」他挺直了身子,立在公主的身前,高大的像一座山,「臣比您想像的还要可靠。」
公主退了一步,警惕地告诫他:「你才没有姜鲤可靠。」
江微之说好,失落泛上了眼睫,他垂目,默默地把手伸出来。
他的手匀称修长,手背上有些青色的筋络。
月色溶溶,霍枕宁纳闷地看着他的手。
「做什么?」
他晃了晃骨节分明的手指,声音里带了几分纯质的清气。
「疼。」他用眉眼示意是那丛芍药花干的,「伤到手了。」
霍枕宁不懂他要做什么。
刀砍箭刺,哪一样他没扛过,此刻扎了点刺就喊疼,这不是碰瓷是什么?
她斜了一眼,漫不经心地嘲笑他:「才刚还说比姜鲤可靠,这会被刺了一下就喊痛。」她又偷偷地看了他一眼,却正对上他的眼眸。
他的眸中有鲜少能见到的哀楚,恳切地看着公主。
公主慌了一下,挪开了眼光。
不能上他的当,不能入他的圈套。
公主默默地告诫自己,冷着脸叫木樨:「姑姑,来给他包扎一下。」
木樨远远地应了一声,走了过去,把江微之的手拿起来一看,吸了一口气。
原来,他的伤处在虎口,被那芍药根剌破了一道口子,血珠子极慢的冒出来,落在脚下的泥里。
霍枕宁眼神落在那处伤,心里有丝丝的异动。
木樨有些许的慌乱,温声道:「这可怎么好,手头也没有纱布……」
江微之说了声不必,幽怨的眼神又看了公主一眼。
「多谢姑姑,一时回去再处理罢。」他对木樨说话,眸中的星芒却望住了公主,「不碍事,疼上一夜便过去了。」
木樨愕然,这般小伤口,还会疼上一夜?
眼见着公主不自然地挪开了视线,木樨旋即瞭然,替殿帅加了一把火。
「十指连心,怎么不疼?殿帅回去小心莫沾水,兴许能少疼几分。」
江微之嗯了一声,垂目向公主道:「臣送公主回宫。」
他话音未落,公主的手里却多了一方帕子,往他脚前一扔。
「别送了,一手血的,我看了怕,包起来吧。」那方帕子飘飘着落在了江微之的眼前,公主扬长而去。
江微之眉心舒展,清浅一笑,俯身将那方手帕拾起,哪里舍得用它来包扎。
得了公主的一方手帕,那不值一提的伤口,简直不算疼,那是甜。
公主一路静默,快到宫门前,才猛的停住脚步,扭头同木樨说话。
「姑姑,方才我突然觉得他很可怜。」她百思不得其解,歪着脑袋问她,「那么小的伤口,我怎么会可怜他呢?」
木樨浅浅一笑,有些洞明的意味。
「殿下心疼他吗?」她问的直截了当。
霍枕宁犹豫不定,踟蹰了一时,才道:「我说不上来。」
木樨笑了笑,扶住了公主的手臂。
「不要紧。」她宽慰公主道,「殿下可知,可怜是比喜欢还要可怕的一件事。」
公主似懂非懂。
木樨静静地陪着公主进了寝殿,月华如水,小小的公主眉头不展,不知该如何消化这一种情绪。
喜欢,一定会有消散的那一刻。
从前的公主,一腔热血的喜欢着江微之,世事轮转,那份喜欢似乎消弭殆尽。
江微之,近来常请公主垂怜。
公主今夜果然垂怜于他。
沐浴更衣,入那锦裘被,公主眼望着上方云丝帐柔软的云顶,只觉神思杳杳,殿外那一轮快要圆/满的月,明瑟可爱,公主静静看着塔睡去了。
木樨吹熄了一盏地灯,静静地在小榻上入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