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0页

郑敏见节使并不一同用饭,记着方才他的嘱咐,便将那二两酒倒了些,劝着公主喝了两小盅。

酒足饭饱之际,江微之进来,命郑敏研墨写信。

霍枕宁暗自哦了一声。

是用来给璀错和家人回信的么?可也不需要这么多纸啊?

江微之沉声口述,一字一句,渐渐入了霍枕宁的心。

「……父兄在外行军多艰,常有不达天听之事,儿子身在帝京有心无力,唯有求娶江都公主,谋求圣心。」他面色沉如水,语音不带一分起伏,像是在叙述一件与自身无关之事,「公主娇纵任性,不是良配,臣对殿下,尊重敬爱,不掺杂分毫爱恋,母亲知儿子心之所爱,尚公主一事,还望母亲再斟酌。」

他念一句,郑敏写一句,写到后来,手已然颤抖地写不成字,斗大得汗珠从额上滴落下来,再滴上那黄麻纸,洇晕了几个字。

气氛沉寂的紧,江微之不紧不慢地继续说着家信,声音像是雨打青叶,沉郁悠然。

霍枕宁颓着眼,肉眼可见的难过从眼睛里漫出来,心里一抽一抽的疼。

原来,他真的是不爱她。

早先的无数次拒绝,是遵从了本心。

中间儿的自荐尚公主,不过是为了在外行军的父兄。

她涩涩地想着,那一句「臣以一敌万」是假话么?

那一树缀满了星子的柏树下的吻,也是假的么?

她不禁抬头去看他,仍是那副清俊疏朗的模样,如玉一般的面容、如松柏一般的身姿。

他却并不看她——为什么要看她呢,她此刻不过是一个黑黢黢的小兵,微不足道的一个过路人。

所以才会毫不遮掩地将这些话写下来吗?

她仰着头,忍了下夺眶而出的泪水。

眼前的将军似乎并没有注意她,他坦然地看了一遍郑敏书写的信,待字迹风干了,才细緻地卷好,递在了霍枕宁的手上。

「今日是你来送信,那便还由你送回去。」

他说罢,大步流星地,走了出去。

郑敏闭了闭眼睛,不忍心地看了霍枕宁一眼,又追了出去。

酸楚由心底泛上,她揉了揉忍的极累的眼睛,拿起桌上的小小酒壶,一饮而尽。

这才追了出去——再怎么样,总要回去才是。

一路无言,许是那酒的后劲儿发作,霍枕宁昏昏了一会儿,睁眼就到了营帐。

她两腿翘在板车外,因醉酒还红通通的面庞上,一双黑亮的眼睛困的快要睁不开了。

她伸出双手,对着过来扶她的郑敏嘟嘟囔囔:「抱……」

郑敏吓了一跳,警觉地看了一眼正要离去的江微之。

江微之的背影僵了一下。

郑敏正不知该如何是好,将自己的身子转过去,弓着背道:「我背你吧。」

霍枕宁闭着眼睛,一脚踹过去,正揣在郑敏的屁股上,将他直踹到地上。

郑敏趴在地上,哎哟了一声,却听身后有脚步声,江微之默默地走了过去,弓下身子,将她背了起来。

郑敏不自觉地去啃地上的草,假装没有察觉。

心下却自忖:「……原来早就知道是公主假扮的?」

秋末的边陲起了风,不胜酒力的公主醉的不成样子,她伸手环着他的脖颈,不由自主地贴紧了他。

她的鼻息轻轻,说着呓语。

「昨儿夜里,我梦见了你,也不知道是你想我了,还是我想你了……」

她本就是个娇气甜腻的小小女儿,此时醉了酒,声音愈发的绵软。

「我梦见世上最好的儿郎,手上受了伤,所以想来问问他,疼不疼?」

疼,很疼。

世上最好的儿郎背着她,像是背着山河万顷,重的挪不开步子。

他走的慢极了,仿佛眼前便是万丈深渊,快走一步,便会堕下去。

他的心也沉沉,有着一腔破釜沉舟的孤勇。

背上的人儿还在痴痴地说着呓语。

「我还梦见你同我说,我喜欢的人,是世上最可爱的姑娘……」她说着,闭着眼睛笑了一下,可一霎儿又开始啜泣起来,「我知道了,都知道了,以后再也不会打搅你了……我离你远远儿的,让你就算拿着千里望,都望不见我……」

江微之顿住了脚步。

她好像睡着了,一点儿声息全无。

他再度走了起来,将她送进了山那边的营帐。

她沉沉地睡去了,安静的样子,像是不谙世事的孩童。

江微之将手自她的手中抽出来。

决绝地走了出去。

郑敏迎了上来,却追不上他的脚步。

到了夜间,郑敏将黄麻纸裁好,分派给了两千名护国军,人手一张。

写遗言。

明日奇袭战,两千对六万。

必死。

夜深时,郑敏去江微之的帐中,却不见了节使的身影。

那矮几上有一张黄麻纸,纸上墨迹干透,一行小字吸引了他的注意。

「臣怕错过你,又怕辜负你。」

作者有话要说:我想,一个人的性格轻易是不会变的,对吧,公主骄傲自负,听不懂话,稀里糊涂的,又是喜欢了这么多年的人,前两次的拒绝,第一次来的突然,以公主的脾气性格,是不会相信的,第二次,又是公主任性妄为,害死了几个保护她的侍卫,江微之拒绝她,她想通了,更不会就此善罢甘休。

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,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,我们会尽快删除。
本站所有小说为转载作品,如有侵权,联系xs8666©proton.me
Copyright © 2026 海猫吧小说网 Baidu | Sm | xm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