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微之未曾多想,脚步沉沉回了国公府,将吃食命人一一送出去了,去了书房。
他心中郁郁沉沉,脚步晦涩,周意匆匆自书房里出来,差一点撞上自家公子,慌的闪在一边。
江微之脑中电光石火的,突然想起了那矮小之人的面貌,似乎在哪里见过。
还未及沉下心去想,忽见一丛高高的火焰冲天而起,瞬间燃起熊熊大火,将那二分明月楼吞噬。
周意跳起脚来,神色慌乱地指着二分明月楼道:「公子,明月楼走水了!」
江微之心跳如雷,足尖轻点,便上了屋顶,踩着府中的屋脊,轻跃着便踩上了明月楼的二楼屋脊。
脚下是灼人的烫。
因这明月楼乃是木质结构,或许这火中又有油,烧的凶猛,他自火中摸到了那窗子,纵身跃了进去,二楼因隔了好几间雅间,逼厌的紧,他想着方才公主的那扇窗子,在烧落的梁木之间,踹开了那扇门。
火还未烧进来,茫茫的烟雾中,公主在喊:「谢小山,快抱璀错出去!」
江微之从那茫茫烟雾里,将抱着表妹的谢小山拉出去,去找霍枕宁的身影。
然而火很快烧进了屋子,他寻到了那一抹影子,将她拽进了怀中。
身前是火,身后也是火。
横樑应声而落,带着灼人的火焰。
无处可躲。
他将因吸入烟尘而昏昏的公主护在身下,生生扛了这一砸。
艰难地站起身,他将公主打横抱起,摸到临湖的窗子,使劲撞去。
他同她,一同落入了东内湖。
失重感将她唤醒,公主痛楚地蹙紧眉头,挣扎着坐起身,疲累的双目正对上眼前的一双黑眸。
是江微之!
霍枕宁下意识地站起,往后退去,却因体力不支再度坐在地上。
她的衣衫尽湿,寒风一起,冻的牙关瑟瑟。
江微之疾步走上前,要去拉她的手。
乍逢走水,又落入冰冷的湖水之中,让霍枕宁情绪崩溃,她拒绝着他:「你离我远点!」
她在水中,浑身湿淋淋的,江微之不容她拒绝,捉住了她冷冰冰的细緻手腕,凛声道:「这不是使性子的时候!」
霍枕宁又累又气,使劲儿甩着自己的胳膊,抖落了一地的水。
「你放开我!我有脚,会自己走路!」
她的体力即将耗尽,吼出来的声音喑哑极了。
江微之拖拽着她的手腕,向岸边走去,霍枕宁拼了命的去挣脱,江微之回身将她箍在自己的怀中,寒着声说道:「公主还要再任性么?」
「够了!」霍枕宁听够了人性两个字,她用尽了全力挣脱,却挣脱不开,灵机一动,矮下身子,逃脱了他的禁锢,手腕依旧被他抓在手心,霍枕宁恨的双眼冒火,一手抓住他的手臂,死命咬住不放。
这一咬怕是咬破了肉,咬到了骨头上。
江微之痛的牙关紧咬,看着公主决绝的眼神,终究还是放了手。
霍枕宁嘴角挂了一丝血,冷眼看了他好一会儿。
「爹爹都没有说过我任性,你凭什么一口一个任性的指摘我?」她气的红了眼睛,「我吃的是贡米,饮的是玉泉山的泉水,护佑我一路出生入死,从封龙岭平安回京的,是姜鲤领着的禁军!不吃你的不喝你的,你更不曾养我,凭什么说我任性?」
她冷笑连连,气到了极点。
「你配么?」
姜鲤?
江微之隐忍着怒气,看着眼前怒髮衝冠的霍枕宁。
她在他面前向来不掩饰,该吵吵该闹闹,气过一阵子,再来他的身边转。
他见过她发脾气,却从未见过此刻这般的她。
连日来的夜不能寐,公主口中的姜鲤,将他的怒气也点燃,他冷冷地回应着她:「公主享天下之养,臣也是天下万民中的一个。臣的祖籍正是江都城,族田万亩缴纳赋税,供养着您一人,四舍五入,臣也算养了您。」
他眉间蹙起深谷,清俊若谪仙的面容浮起了一层冷意。
「公主,臣配吗?」
霍枕宁哪里理得清这其中的曲折,她冻的牙关紧锁,双目通红。
「胡说八道!」她气的原地绕圈子,绕了几圈,晕的站不住,「我是我爹爹养大的!同你有什么关係,江都城有四万户人家,若是都同你这般四舍五入,那人人都能骂我几句了!」
她气的牙痒痒,江微之上前一步,请她迴转。
「殿下,臣送您回宫。」
霍枕宁转身就走,沿着岸边走的踉跄。
「你不要跟着我,」她走着走着,听着身后的脚步声,突然悲从中来。「我只有一点点喜欢你了,明天还会少一些,我没有做什么事情都想着你了。」
她忽得停住了脚步,毅然决然地握紧了拳头。
「我是大梁的公主,纵使娇纵任性的名声远播,可爹爹总能寻一个如意郎君给我。就像谢小山待璀错那样的,大梁有十万万的好儿郎,总能寻到一个一个真心疼我的。」
「我知道你心中另有所爱——你那家信不是说了么?不必委委屈屈地求尚主,现下国公爷也为国捐了躯,你更不用勉强自己了。」
江微之的面容渐渐地冷下去。
父亲的死,在公主的口中,不过是轻飘飘的一句为国捐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