比起前面人的供奉,她放的不多。
江蓠将腿盘在蒲团上,给阿爹倒了杯酒,也给自己倒了杯。
温好的屠苏酒依然很烈。
江蓠被辣得呛了一记,眼泪都呛了出来,她擦了把,笑:「阿爹,我还是不习惯这个味道…你为何会喜欢呢,这般难吃…」
说着难吃,她还是喝了三杯。
每喝之前,便将杯子往空气中一举,像那一头有人在与她碰杯一样。
江蓠嘴角带着笑,喝了三杯屠苏酒,又吃了块糖蒸酥酪。
糖蒸酥酪入口有种发腻的甜。
她面不改色地吃了下去,边吃边抱怨:「阿爹你这口味,与我真的很不一样,我将来必定不能找个爱吃甜食的郎君……我与你说,你后来那大肚皮,一定是这糖蒸酥酪吃多了,在地下了就不要再吃了,免得阿娘嫌弃你的大肚皮,不予你好了……」
她边说边笑,浑似那边的人当真听得见似的。
另一边,靠坐在长柱下的黑衣郎君一仰脖,饮尽了杯中酒。
那边女子语声如吴侬软语,浑似小女儿撒娇。
「汴京这的空气和江南很不一样,很干…不过不用担心,我过得很好,伯父和褚姐姐很照顾我,啊,还有,沈……」说着,她顿了顿,空气也似沉默。
她笑了声:「也没什么,就是…」
「有些想阿爹。」
黑衣郎君又灌了自己一杯酒。
「瞧我,都说些什么,阿爹阿娘不必在意,今日可是中元节…你们会回来看我吧?若是能入梦就好了……」
窸窸窣窣的声音,那人像是站起,裙摆飘过地面。
郎君睁开眼睛,却见刚才还在说话之人竟然绕过了一排烛台和长柱,出现在他面前,睁着一双水眸望他,像是受了惊讶:「沈朝玉,你怎会在此?」
沈朝玉的目光往前看去。
顺着他视线,小娘子的目光落到那黑漆排位上。
「陆婉。」
她才似恍然:「你来祭拜你阿娘的?」
沈朝玉点头。
「那我阿爹阿娘那边……」
「正好来,看见了。」他拍拍旁边的蒲团,「坐。」
这人看了会他,烛影落到明媚的眸光里,原以为这人又要拒绝,她却是提着篮子小声过来,安静地坐到他蒲团边,往那刻着「陆婉」的牌位前,倒了一杯酒。
「我只有屠苏酒。」她笑,「我阿爹是个粗汉,只喜欢这些烈酒,希望夫人不介意。」
她敬了一杯,杯口朝下,澄澈的酒液落到地面,发出滴滴答答的响声。
沈朝玉看着她将一杯酒倒完,突然道:「我阿娘不会介意。」
他一隻手搭在膝上,拈着酒杯:「她从前很喜欢你。」
这话像是惊讶到了她,她本便大的眼睛睁得有些圆,那让她显得十分可爱:「夫人喜欢我?」
沈朝玉点头。
「怎会…」
她嘴巴张得有些大,这让她看起来傻乎乎的。
沈朝玉垂下眸去,看着地面印出的交汇在一起的影子。
「我阿娘那时总说,想要生一个像你这样的女儿,」他轻笑了声,「她说你可爱。」
「还记得那时你总是偷偷趴在我家墙头么?」
江蓠点头:「记得。」
「你那时总偷看我与阿娘读书,我阿娘每次都要努力装作没看到,还要嘱咐下人一起装看不见,你居然也没发现。」似想起往事,他笑了下,「她还给你买了一串珠串,说等你下回过生辰的时候,便送给你,不过…」
他道:「她身子不好,没多久就撑不住了。」
江蓠沉默下来。
记忆中那温婉的女子,充实了她所有有关母亲的愿想,却没想到,再见面,竟然已是阴阳两隔。
她看着排位上冷冰冰的「陆婉」两字,怎么都无法与那张温婉明媚的脸对应。
「那时候就病了么?」她问。
沈朝玉点头:「是。」
长明灯的光落到他白玉般的侧脸,线条利落,眼窝深邃,他转过头来,用那双浓夜般的眼睛看她,江蓠几乎以为,自己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泪。
她这才发现,这人瘦了许多,拈着杯的腕骨有种嶙峋,似乎能看见皮下青色的筋络。
「所以那次花灯节…「
「是,」他点头,「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阿娘吐血。」
殿内的香袅袅打着旋往上攀,沈朝玉苍白的脸似隔了一层雾,让他有种神秘的迷离的美感。
他低头,光在他脸上留下凄清的侧影。
江蓠却想起那个坐在湖边的少年郎的背影,他双手抱膝,最后问她,也不过是一句:「那你想你的阿娘吗。」
原来……
在不动声色里,那小小少年郎已经提前窥见了这个世界有关生老病死的秘密。
「对不起,」江蓠垂下脸,「那时我并不知道。」
「不,应该感谢你,」他道,「你发现了我。」
「有你在,我便没那么难过了。」
江蓠抬头,却见沈朝玉朝她掀了掀唇,努力绽出一个笑意。
那笑意纯然,安静,比起前些日子的攻击力,显得那般温柔。
她突然觉得,比起那虚名在外的沈朝玉,此时脆弱的、放下所有防备的,才是真实的沈朝玉。
她突然很想摸摸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