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羲洲给自己倒了一杯水:「停职是临时变化。」
毕竟他当时只是有预感会被人说,可却并未预料到,杨宗远会当着大庭广众的面将他的发现——即他陆羲洲的身世——告发。
现场他就已经想明白了自己的脱身之道。只是等巽安王在皇宫接见他,他才被告知有很多人在巽安王那里状告沈知禾。
于是计划不得不调整。
当时他给自己争取了几天时间。在那短暂的几天里,巽安王几乎天天堵他,手下的喽啰轮番上阵挑衅嘲讽,所求目的,便是惩处沈知禾以证明他的忠心。
在沈知禾离开之后,巽安王抚掌而笑,为陆羲洲的证明而开心。皇帝下令严查。而云王,则给他递了一根橄榄枝。
停职的二十五天,是他决定报復并想到完美计划的二十五天。
「但是,」他突然又说道,「我预料过我会被停职。」
「包括復用?」
「嗯。」
二人又陷入到了寂静的氛围里。
「我这个人,习惯了计划我每一天的日子。」并且,在实际情况发生变动的时候,他可以很快的理清缘由和过程,并瞬间想到新的计划。
陆羲洲深吸了一口气,喝了一口茶:「我没有办法。有时候也会想,如果每天不用思考那么多事情该多好,跟你过寻常夫妻一般的生活。但是首先,太子与我们家有仇,我那时每天都在告诫自己,一定要推翻太子。我每天都会反思,今日有没有按照计划行事。这是我那个时候全部的生活。」
他坐在了桌子上,靠着墙,眸中如暗夜一般深沉。
「后来我成功推翻了太子。我以为心里的大事终于少了一桩。结果还没喘口气,你我就前后出事。在觉察到我可能会被弹劾的时候,我当时就想,一定要在判决之前把你送出城。我要求自己一定保护好你。
「这个时候,我每天都在反思,确保你安全的计划有没有进展,弄死巽安王的步骤有没有停滞。
「再后来你走了。」
他深吸一口气,却又尽数憋在嘴里,从鼻腔里呼出:「那以后,我日日夜夜都在想,若是我是个普通人,咱们两个是不是就能过幻想里的生活。」
他笑了笑,停了两瞬。
声音逐渐无奈:「可知知,这其实是个悖论。若我是个普通人,你不可能嫁给我。可我是首辅,身负重任,你跟着我却享不了清福。」
所以他很愧疚。
那个时候,他唯一能做的,就是对她好一点,再好一点。他竭尽所能去陪她,宠着她,维持着女子与生俱来的骄傲。
却还是被他毁了。
就那一次犯了轴,余生便儘是懊悔。
沈知禾轻哼了一声:「所以,你去求了两张圣旨,目的还是为了圈住我。因为你觉得,你现在所有的大事都处理尽了,可以坦然迎接我了,是吗?」
陆羲洲的呼吸停顿一瞬,原本抬起来的眼眸瞬间暗淡下去。
如果一定要说实话,那真相就是——是的。
他承认他求来的那两封圣旨是有很大的私心。他之所以让赐予的宅子放在京城,便是给自己留下的一条可能退路。
可除了私心之外,他还是希望沈知禾可以过得很好。
沈知禾不会留在江南。随着事态发展,清河镇的人对她的了解只会愈发多。
再加上有人会强迫于她,这里山高皇帝远,就算是被封赏,也很难得到庇佑,而沈家肯定全家都会留在京城。
他也想过若是沈知禾死了……却往往只停留在这里,再不敢往下深入去想。
所以,他给她的选择就是最好的。不会有比这个更好的选择了。
若是沈知禾真心想要拒绝自己,直接拒之门外便好。这般一来,时间久了,自然会有效果。
她恢復了她的身份,保留了她的婚嫁权利。哪怕是一生不婚,有皇帝的诏令在,也没人敢说什么。
见到男子沉默,沈知禾嗤笑着偏头,眼里有些晶莹剔透的光:「你这个人真的是很自大。」
陆羲洲垂头不语。
不知何时,门外又传来了知了的叫声。
孤孤单单的一隻,连声音都时强时弱,断断续续。
「那,」沈知禾突然抬起头,目光看向了对面的男子,双目炯亮,神色却依旧淡然,「我能知道你的本名吗?」
陆羲洲愣了下,和女子对视上的时候,神色还有些不解。不过很快,他就回復道:「就叫陆羲洲。我的本名,就叫陆羲洲。」
顿了顿,男子垂眸笑起来:「十四岁那年我父亲去世。十五岁那年,我不仅仅改掉了我的名字,还把我前十四年的人生全都涂改成了另一幅虚假模样。」
「两年前处理太子贪污案时,我曾一份一份看过调查官员呈上来的案宗。那些当年被构陷的官员随着太子的落幕全部被平反。
「而我之所以能官復原职,是因为杨大人当年并没有直接证据。没有人知道我父亲是谁。我也会把他忘了。十五岁以后,我就是陆羲洲。没有原名,只有本名。」
是新生。
是和旧梦一起激励自己往前行的,新生。
作者有话说:
没第二章 。
第61章 早年旧事
黑暗里, 女子将自己的神色隐藏在了阴影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