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时,病房门被人缓缓推开了。
他嘴角牵出一抹微笑,朝着门那边投去视线。可他在看清了来人后,笑容敛去:“请问你是?”
站在门外的是个陌生女人,笑容谦和,并没有回答允圣熙的话,而是直接走进了病房,反手将门带上。
“你好。”她说。
允圣熙看着这位笑容无害的不速之客,脸上没有表情,眉心蹙起,眼中是一点点迷茫,混杂着一些不耐。
“有事?”
他从头到脚将她打量了一遍。看她的打扮,她应该不是医生或护士,也许是记者,或者歌迷。——
允圣熙猜测。
这个女人,直到走到了允圣熙近前才停下脚步。此时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很近,允圣熙看清了,这个女人脸上的泪痕。泪痕不是很明显,因为她似乎用粉底将它们盖住了,但她的眼睛,还是通红的,应该是不久前才痛哭过。
这张年轻美丽的脸上,被掩饰了的眼泪的痕迹,触及了允圣熙心里的怜悯,他神色不再那么充满戒备,却还是没多少友善。
“你好。”这女人又笑着说了一遍。
允圣熙不知如何回答,只能道:“你好。”
“我叫Gigi,是裴劭的未婚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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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劭隐约觉得,此时的场面似曾相识。
两个人坐在隐蔽处抽烟。烟雾适时填补眼前和心里的空白。
应该还是在彼此的学生时代,她被留校查看,他去找她,然后两个人躲起来抽烟。
与那次不同的是,这次是允洛来找他。
“说吧,什么事?”
他的声音从烟雾中升起来,淡淡的,轻轻的,带着关怀。
她也在吞云吐雾。很久没碰过烟了,此时抽的又是烟味浓烈的万宝路,所以她抽的格外小心翼翼,怕自己会咳起来,却又不得不抽。
有的时候人会没有一点点发出声音的欲望,现在她就是这样,陷入一种无声的屏障中,心却是前所未有的踏实。
她从来不能够以坦然之心面对这个叫做裴劭的人。学生时代的她,不敢面对那个叫裴劭的男孩,现在,允洛是不敢面对这个叫做裴劭的男人。
他们两个人,从20岁,到30岁,或许,从没有真正交心的一刻出现过。
允洛收回了有些混乱的思绪,捏了捏眉心,道:“我想让圣熙提前出院,本来我是去找汪医生签同意书,可他不在北京。”
汪医生出差前麻烦裴劭暂时兼职负责一下脑外科的事务,裴劭听允洛这么说,心下明了,低着头,很快回答:“同意书我会帮你签。”他回答的太慡快,不问原因,不像刚才那个助理医师劝她别让病人转院,允洛一懵,许久才说了句:“谢谢。”
“什么时候要?”
“儘快。”
“那好,我签好了给你送过去,送到——”他迟疑一下,“——送到他的病房,还是……?”
“你签好了给我个电话吧,我去你办公室取。”
他点头。
办完了事,她不想再多做停留,也不想耽误他时间,抽完了这支烟,她便起身。
允洛摁吸了烟,“再见。”
她嘴里有烟味,说话的同时,烟味传进了他的鼻子。
他笑一笑,是真的在笑:“以后还是别抽了。抽烟对皮肤伤害大。”
说完,指一指她的脸。
她错愕片刻,也笑一笑,但姿态勉强,摸一摸自己的脸。
“你也是。”
裴劭突然间觉得,他们两个,就像是多年的老友,彼此之间有一定默契,却并不十分亲近。他是该满足的,不是吗?这时,几个穿着病号服,追追打打的孩子跑进了他们的视线。
允洛和裴劭坐着的这片地方,道路略有些崎岖,孩子们只顾玩乐,不看路,跑在最前头的其中一个小孩子被古树生出地面的根部绊了一跤,眼看就要摔倒,裴劭眼疾手快,一个箭步衝上前去,伸臂拦在孩子胸前,止住孩子向前倾倒的势头。
可孩子的膝盖还是磕着了,那里磨破了皮,开始流血。
小孩子抽抽鼻子,像是要哭,裴劭手忙脚乱地扶正了他:“乖啊,别哭。”
没用。
孩子不听他的,一颗豆大的眼泪滑落眼眶,“吭哧吭哧”地抽噎起来。——
这是嚎啕大哭的前兆。允洛对此了解,几年前,住在她楼下的那个晨晨也是这样,怕疼又爱哭。
允洛蹲下身,用柔软的指腹摸一摸孩子的脸:“男孩子要勇敢,知不知道?”孩子抹了把泪,却还是哽咽不止。
“你是勇敢的小朋友,是不是?”
允洛把他的脸擦干净,指一指躲在后头的其他孩子,又说:“你看,你一哭,你的朋友都怕怕的。你不想他们怕,是不是?”
……
……
一番话,孩子终于被安抚了,乖乖的走回到其他小朋友之中,继续玩游戏,似乎已经忘记了刚才的伤痛。
裴劭对允洛竖起大拇指。
她笑一笑作为回应,笑容已经算是这半个月来,裴劭见到的为数不多的,她的笑容里,最真挚的一个笑了。
他心中不禁一阵温软,语气也欢快起来:“将来你的孩子一定很幸福。”
说完,两个人一齐愣住了。
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,却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改口,嗫嚅着,张了张嘴,却想不出要表达的词彙。
又一次的不欢而散。
裴劭脸微僵:“我……”
允洛异口同声地说了个“我……”之后,彼此都没了语言。
“我先走了,”裴劭说,“再……”
他突然噤声,视线越过允洛的肩,投向她身后某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