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夫人:「但是……」
唐慎:「但是,第二种,将咱们的工坊放在遥远的金陵府。正如大伯母所说,金陵府是郑家的底盘,把工坊放在那儿会发生什么,谁也不知。大伯母选的是哪种?」
「第一种。」
「我也觉着第一种好。」
唐慎一直知道姑苏府城西有条大运河,是前朝开凿,始于盛京,终于钱塘。南北往来货物,多从这条大运河上走,但他从未见过这条河。
和锦绣阁谈成了一笔生意,第二日,唐慎和姚三去了大运河边。
辽阔浩渺的运河之上,千帆竞发,人流如潮。岸边港口上,数十条大船正在卸货、装货。姑苏府的茶叶和丝绸是天下一绝,每日都有价值万金的茶叶、丝绸从这个港口乘船离开,驶向大宋四方。
姚三道:「我那家乡也毗邻大运河的一条支流,只是比姑苏府的这条主流差得远,每日停靠的船最多十条。我偶尔会与那些靠岸的船夫说些话,听他们说天南地北的故事。」
唐慎:「姚大哥,你还懂船运?」
姚三羞愧道:「小东家真是抬举咱了,我哪里懂这些。只是听那些船夫说,他们送货时有一条规矩,是沙帮制定的,也称沙船制。比方咱们姑苏府,唐家、王家和孙家都有货物往来盛京,这路途遥远,途中恐会遇到风暴、劫匪,三家就会联手打造三条船。每条船上每家放三分之一的货物,最后无论是哪家的船到了盛京,三家都将船上的货物平分。至于沉船损失的货物,三家也是一起平分。」
唐慎惊嘆道:「古人还有这样的智慧!」
十日后,唐慎与唐夫人商定了送货去金陵的事,他回到家中,姚大娘正在做菜。
「小东家回来了?正巧,林帐房半个时辰前也来了。您今儿个早晨不是说有事要与他说,他可等您很久了。」
唐慎:「他来了?在哪儿呢。」
姚大娘从厨房出来,四处看了看:「是不是去阿黄屋子里了。」
唐慎皱起眉头。
林帐房终究是个男人,去阿黄屋子里干什么。唐慎走到唐璜的屋子前,他发现大白天的,小姑娘居然紧闭房门。唐慎心中不悦,他没有敲门,而是在窗外听了会儿。里头的声音听不真切,只听到一两句「不念这个」、「您再写来给我看看」这类的话。
唐慎觉得奇怪,他没有敲门,一把推开房门。
唐璜惊叫一声,吓得把桌子上的东西一股脑地全部藏在身后。林帐房也吓了一跳,他站也不是,坐也不是。他默默走到门旁,道:「小东家,你何时回来的,我都没听见。」
唐璜:「哥!你进来不敲门。不是你与我说,要懂礼节,进屋前要敲门!」
唐慎挑眉道:「我若是敲门了,是不是就不知道你们两瞒着我,在背后做什么?唐璜,你背后藏着什么,拿出来。」
小姑娘把东西藏在身后,抿着嘴唇,脸色煞白,后退几步,紧贴着墙。
唐慎心中疑惑,他走上前:「交出来。」
「我不!」
唐慎也不逼她,而是直接转头问道:「林帐房,你们在这房间里干甚?」
林帐房犹豫片刻,道:「阿黄,你就拿出来给小东家看看吧。」
眼睛被泪水憋得通红,唐璜被逼将藏在身后的东西拿了出来。唐慎定睛一看,发现那竟是一本《千家诗》,还有几张宣纸,上面墨迹都没干,写了一些歪歪扭扭的字。只是一眼唐慎便明白:「你让林帐房私下教你读书?」
林帐房:「小东家您别怪阿黄小姐,只是识字而已,都是我的错。」
唐慎:「你教她读书而已,为何要藏着掖着,大门紧闭?」
唐璜和林帐房皆是一愣。
「小东家?」
唐璜眨了眨眼,一颗泪珠从脸颊上滚了下来,她哑着嗓子:「哥哥,我读书,你不生气?」
唐慎莫名其妙:「你读书我生气什么。不过我倒也确实要生气。」唐慎看着宣纸上的字,问道:「林帐房,你私底下教她读书写字多久了。」
「三月有余。」
「三月有余?那就是我去县考前就开始教了。唐璜,你看看你写的这是什么字!梁先生曾经说过,我长得有多俊俏,字就写得有多不堪。半年前,我的字写得比你还差。可这才半年过去,我的字便得到了先生的嘉奖,还拿到了两次案首!」
唐璜愣了半天,反应过来:「哥,你是在夸你自己长得好看?」
唐慎:「我有这么说过?」
唐璜:「你有!」
「哦,那我也未说错。你再看看你这字,练字三月,你写的便是这个?!」
唐璜委屈极了:「我不敢练字,每次只能等你和姚大哥、姚大娘不在,自己偷偷练,写成这样已经不错了。」
唐慎:「藉口颇多!那就再给你三月,我要看看你能写成什么模样。」
「哥哥……你不反对我读书写字?」小姑娘语气小心,忐忑害怕的模样令唐慎忽然心疼起来。
「我为何要反对。」
「爹还在世时,总说女人无才便是德,不许我和娘碰任何与读书有关的东西,也不许我们踏进他的书房……」
唐慎这才想起来,唐秀才好像是有说过类似的话,只是他不知道这话对唐璜的影响如此大。
唐慎自责地说道:「是我疏忽了。你想做什么,我绝不会反对。当然,除了杀人放火,你要是敢做,我定然大义灭亲。读书而已,你为何不可读书?林帐房,今日你也在,不知你是否愿意收唐璜做学生,当她的西席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