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红团双腿打着哆嗦,努力挺直身子。
可是,这里能保护谢哥哥的,只有她一个人了。
稚嫩的指尖滑过琴弦,在死水无澜的空气里,陡然扬起阵阵涟漪。
秦萝全神贯注,努力回想曾经学过的乐曲。
琴音悠悠起,所过之处如有清风,吹得黑雾轻动。
伏魔录暗暗聚气凝神,将灵力渡在琴声之间,助她一臂之力。
魔气受了刺激,一股脑倾泻而下,大多数被琴音震开,其余化作零星碎片,一併刺向秦萝身前。
识海里的老嬷嬷生无可恋,榨干自己最后一丝灵力,为她挡下雨滴般密集的黑气。
即便如此,还是有少量刺过她身边。
伏魔录沉声:「要是坚持不下去,往后退开便是。」
秦萝没说话,一边忍着眼睛里闪闪发光的眼泪荷包蛋,一边挺直后背,迈步往前。
有些人看上去一往无前,其实早就腿软得要命,在识海不停戳它:「伏伏,好疼哦。」
「……要不算了。」
秦萝还是瘪着嘴继续向前,委屈巴巴:「回去我想吃好吃的,你给我讲故事听好不好?」
「……」
「好啦大小姐。」
琴音破开层层黑雾,在一片迷茫黑暗里,雾气中心的少年恍然抬头。
识海里一遍遍掠过许许多多的画面,例如被小孩们指着鼻子骂「废物」,例如儿时独自蜷缩在破旧鬼屋里,看着大雪一片片落下,例如鲜血遍地,有人在他眼前颓然倒下。
他只记得这些,这是他所剩下的全部记忆。
可是不知为何,眼前浓郁的黑气似乎在慢慢变淡。
像是一道突如其来的光,裹挟着小小一团的红。
红色。
他曾经……见过那样的影子。
生了冻疮与薄茧的手指微微一动,跪坐于地的少年眨了眨眼。
他听不清声音,也看不清眼前模模糊糊的景物,直到那团绯红渐渐清晰,勾勒出似曾相识的影子,心臟终于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跳动。
有什么人在叫他。
谢寻非竭力吸一口气,涣散的意识慢慢回笼,与此同时,耳边终于逐渐清晰。
「谢——」
他心口重重跳了一下,茫然张开薄唇,试图回忆那个人的名字。
愿意陪在他身边,笑着抚摸魔气的人。
那孩子是——
「——谢哥哥!」
一道轻盈奶香涌入鼻腔,在铺天盖地的黑暗里,谢寻非见到一隻白皙的右手。
它细弱且纤柔,却如同一把锋利的剑,出现在眼前的一瞬间,带来宛若天光的亮色。
那是秦萝。
……他如今魔气缠身,正是杀气最重的时候,她不觉得噁心骇人么?
这个念头下意识地出现,下一瞬,小小的红团便呜呜哇哇,小熊似的扑进他身前。
「谢、谢哥哥呜呜呜哇哇哇!我呜呜你呜呜呜吓死了!」
秦萝眼泪哗啦啦地流,伏魔录觉得,大概率是被疼哭或吓哭的。
可怜谢寻非,身上已经被擦满湿乎乎的水珠了。
她哭了一阵,想起如今谢哥哥糟糕的状况,有些不好意思地迅速起身,然而还没抬头,就被人捂住了眼睛。
秦萝吸鼻子:「谢哥哥?」
谢寻非狼狈垂眸。
魔气外溢的模样称不上多么好看,若是让她见到,说不定会吓到小孩。
还有她身上那些伤口,定是他不受控制的心魔所做……他真是糟糕透顶。
自尊心让他缄口不言,可少年还是低声开口:「我现在,有些吓人。」
吓人。
秦萝认真思考:「你有了六隻眼睛吗?」
谢寻非永远猜不透她的脑迴路,迟疑应答:「……没有。」
「那和蜈蚣一样的八隻手呢?」
「没有。」
「唔……」
秦萝晃了晃脑袋:「脸上长满坑坑洼洼的泡泡,或者皮肤变成绿色?」
谢寻非:……
谢寻非:「也没有。」
他蒙眼睛的手没用多大力气,不过轻轻覆在女孩脸上,因此当秦萝稍一用力就迅速挣脱的时候,谢寻非怔了一下。
属于孩子的杏眼澄澈且纯粹,正盯着他古怪的模样瞧。
他条件反射地想要低头,或是迅速转身离开,如同之前所经历的每一天那样。
秦萝眨了眨眼。
心魔缠身的时候,少年比之前更加苍白。
毫无血色的冷白不带一丝人气,双目则是血一样的红,面部轮廓深深陷在阴影之中,看上去叫人无端心悸。
谢寻非强迫自己与她对视,半晌,见到女孩唇角上扬的弧度。
「我还以为有什么不同。」
秦萝说:「谢哥哥也是两隻眼睛一张嘴——我们是一样的啊。」
他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。
「而且就算不一样,也没什么关係。」
小不点板着脸一本正经,嘴巴却鼓成圆圆一团,用双手比划出大大胖胖的轮廓:「有个叫绿巨人的哥哥,长得有这——么大,浑身都是绿绿的,仍然有好多人喜欢他。还有他的朋友蜘蛛侠、葫芦娃、超级汽车人……大家都很好,很讨人喜欢,还有他们的粉丝团呢!」
伏魔录:也不知道这孩子疯了在讲什么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