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萝看见男孩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。
魔气翻涌如潮,似是想要将他安慰,犹犹豫豫探头探脑,最终还是默默缩了回去。
谢寻非细瘦挺拔的影子,不知什么时候矮了一些。
他没说话,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,直到转过拐角,仍能隐约听见模模糊糊的低语:「为什么会遇上发狂的魔啊……倒霉。」
秦萝这回不再问「为什么」了。
她似乎……终于能明白一点关于谢哥哥的处境。
「不……不是的!」
沉默的男孩头也不回地往前走,小姑娘迈着步子踏踏跟在他身后,黑髮与红斗篷被风高高扬起,发出呼呼响音。
「你做得超级棒!要是我,一定不敢和那么高的叔叔打架,谢哥哥特别特别勇敢。」
秦萝心里又闷又堵,忍着鼻尖酸涩,用力吸一口气:「真的,你比他们都要好,遇上你一点也不倒霉——我觉得很开心。」
可谢寻非听不见,只是低着头一直走。
女孩的声音小了一些,像在对他说,又像喃喃自语:「……真的。」
她都这样难受了,当时的谢哥哥会有多伤心啊。
他明明那么好,却得不到应该有的喜欢,真是太不公平了。
眼前的景象又是一转。
这一次,是秦萝似曾相识的画面。
有邪魔闯入城中,其中一个仓惶逃窜,闯入谢寻非家中。高墙坍塌后不久,小少年便亲手将其置于死地,不留丝毫喘息的时机。
这次没有秦萝,没有楚明筝,没有叽叽喳喳的江星燃,只剩下一道颀长清隽的身影,拿着剑走到他身前。
「小道友好厉害的身法!不知你姓甚名谁、年岁几何,如今有无师承?」
「赵宗恆?」
伏魔录一愣:「莫非——!」
原来如此,它悟了!
难怪谢寻非的心魔如此霸道,竟能将他人生生纳入其中,远远超出一个小孩应有的力量。
「这场幻境的主人,很有可能就是谢寻非!」
伏魔录急道:「他想保住龙城……保住赵宗恆!」
与真实发生的一切不同,在幻境里,是秦萝抢先闯进了他的世界。
谢寻非自幼孤身一人,又在这种极度畸形的街道长大,对于他来说,秦萝或许是唯一一道不同的亮色。
它虽不喜欢那小子浑身的阴戾气质,但不可否认,面对秦萝的时候,谢寻非一直是个合格的好哥哥。
倘若他未曾遇见秦萝,少了许多陪在秦萝身边的机会,那么与他最为接近、接触也最多的……
非赵宗恆莫属。
一个是贴心温柔的妹妹,一个是温和耐心的兄长,无论哪方,都是他从未体会过的伙伴。
要是如今的秦萝死在他眼前,谢寻非说不定也会发疯。
后来发生的一切,与它想像中相差无几。
赵宗恆是天生的自来熟,以卧房墙破为由,把少年带进了客栈。
这人看上去只有不到二十岁,讲话却像是啰啰嗦嗦,总想让他拜入师门,为达目的誓不罢休。
在赵宗恆持之以恆的唠叨声里,某天清晨,谢寻非见到了乔装打扮进入客栈的魔族。
担心隔墙有耳,对方将他带去了一家茶楼。
「你实力不低,清衍门来的都是菜鸟小辈,杀死一两个肯定没问题。而且……你是半魔对吧?」
那魔物说:「龙城最排斥半魔,你在黑街,是不是没少遭欺负?想想那些人噁心的嘴脸,莫非你不想报仇?」
少年沉默许久,只说会做考虑,与对方约定明日再见。
回去之后,赵宗恆继续在他耳旁唠唠叨叨。
谢寻非本应该接受的。
黑街脏乱得叫人噁心,放眼整座龙城,同样没人喜欢他。作为一个在欺辱中长大的孩子,他对龙城生不出任何积极的情愫。
可他终究还是选择拒绝,并给守城的小弟子提了个醒。
「所以,当时谢寻非犹豫过。」
伏魔录思忖道:「这次在幻境里,阵法破灭提早了整整一日——也就是说他没有迟疑,直接拒绝了。」
它说着一顿,在识海里晃了晃:「那小子,其实对你不错。」
心怀怨恨、修为不错的魔物,谢寻非是最合适的一个。
但这并不代表着,在他拒绝以后,没人能够胜任这份任务。
畸形的土壤催生了仇恨的种子,一旦破土而出,便能掀起滔天之势。归根结底,龙城一切悲剧的始作俑者,竟是来自城中土生土长的百姓。
小弟子们修为不高,即便提前做好准备,也无法抵御好几个群起而攻之的半魔,最终龙城城破,只留下满目生灵涂炭。
而赵宗恆,也在千钧一髮之际突然出现。
在此之前,谢寻非从没想过,有谁会毫不犹豫挡在他身前。
在十多年如一日的鄙夷与排斥里,仿佛连他本人,都快要认为自己是个毫无用处、天生坏种的怪物。自私、冷漠、孤僻乖戾,浑身上下见不到可取之处。
然而当疯狂的魔族肆虐全城,将他也当作杀戮的对象时,少年人的身形清隽如竹,于瞬息之间挡下了致命的进攻。
男孩仰头,看见一把清凌修长的剑,与衣衫上骤然晕开的血色。
他看见赵宗恆转过头来,吃力地咧嘴一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