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萝顺势扭头,只见长街深深,角落里的房屋杂乱矮小,透过楼房之间的缝隙看去,在遥遥远处,伫立着一面高高城墙。
城墙呈拱形环状,被灯火隐隐勾勒出高大的轮廓,顶端则闪烁着繁星一般晶亮的明黄光点,光晕层层散开,丝线似的串连成片,将整个墙面浑然包裹。
店老闆道:「那是仙家小道长们设下的阵法,能将邪气驱逐在外,不让它们进来。我们要想出去,或是向别处求援送信,同样需得破开阵法,但阵法最是讲究完整,如今城墙四面皆是阵眼,无论何处生出漏洞,都会功亏一篑。」
秦萝皱着眉头努力消化。
老闆瞧出她的担忧,旋即又笑:「小娘子莫要慌张。如今我们占据优势,阵法牢固,城外邪祟不可能进来。龙城虽然偏僻,但好歹是处城池,多日闭城不开、魔气冲天,周遭镇子的百姓定能察觉异样,等他们向仙门求援,那群邪魔便无计可施了。」
他说得信誓旦旦,秦萝找不到反驳的漏洞,只好恹恹点头。
黑街很乱,逃避官府追捕的、为非作恶的、入邪入魔的男男女女皆是居于此处。天色越深,街道越是显出几分古怪的热闹。
比如回程途中,盯着秦萝叽叽喳喳的不少人。
「谢寻非?谢寻非带着个小丫头?看上去味道不错,他也开始修邪术了?」
「你懂什么,正常小女孩能跟着他这样走?这分明是修了驻颜术,看上去年纪轻轻,其实早就成了个几百几千岁的老怪物——指不定还是谢寻非他娘亲!」
「谢寻非手里拿的什么东西?绵绵……噫,这什么名字,好噁心!」
自从来到幻境,天道送给她的小礼物便失了效果,秦萝被盯得害羞,默默朝谢寻非靠近一些。
少年冷冷抬眸,逼退几道探究的视线,右手微动,给她递去一块点心。
然而点心并未被接过,而是有某种软绵绵的触感落在他手背。这样的感觉陌生却温暖,紧紧跟着一股轻盈力道,按着手背往上推。
「谢哥哥,」女孩的嗓音很轻,「你一定也饿了,第一个你先吃吧。」
他常年辟谷,以天地灵气为养料,并不依赖进食。
谢寻非下意识想要拒绝,一低头,却见到一双黑葡萄模样、充满期待的眼睛。
他迅速挪开视线。
「她给谢寻非递了一块……那什么甜糕?不会是伪装成点心的绝世灵药吧?」
「想什么呢,他们不刚从老陈的铺子里出来吗?等、等等,谢寻非他,他张嘴了?老天,谢寻非吃了绵绵羊奶香糕!!!」
「丢人吶!他不是辟了谷,只吃动物的骨灰吗?」
「什么骨灰,瞎说!他明明在靠清晨的第一滴露水维持修为!」
越说越离谱。
谢寻非强忍下把房屋掀翻的衝动,面无表情开始咀嚼,腮帮子一鼓一鼓,很快又给秦萝递了块点心。
于是鼓着腮帮子的小仓鼠由一个变成两个。
「……奇怪。」
秦萝嗅了嗅手里的点心,悄悄在识海戳戳伏魔录:「伏伏,绵绵羊奶香糕,好像没有味道。」
「因为是幻境嘛。」
伏魔录嘆气:「创造这么大一出幻境并不容易,哪能面面俱到。」
小丫头倒仍是一副开开心心的模样,又咬了口软绵绵的点心:「能填饱肚子就很好啦!院长说过,她做的饭有她的味道,陈姐姐做的饭是陈姐姐的味道,谢哥哥的味道一定比点心原本的味道更好。」
谢哥哥总是在笑,人也温温柔柔的,身边还会出现软软的黑豆沙糊糊。
他的味道一定是甜甜的,带着点黑芝麻糊的香气,最好还是冰冻过的,凉丝丝冷沁沁,在冬天一口咬下去,整个人能开心得飞跑起来。
——这样一想,她还能再吃五个!
小孩的情绪总是藏不住,秦萝吃着糕点,脚下如同生了欢欢喜喜的风。
这是谢寻非从未见过的快活,他心中觉得奇怪,佯装不在意地扭头,一瞬便望见小不点弯成月牙的双眼。
如同生了光,映出一汪澄澈的泉,即便置身于混乱骯脏的街道,也仍然纯白得叫人不愿挪开视线。
想来他脾气真是很坏,沉默片刻,还是习惯性发出嗤笑:「不过是块廉价的点心,就能让你如此开心么?」
这句话带了些揶揄,他在开口的瞬间便生出后悔,等话音落下,徒留愈来愈浓的自厌。
若是换作其他人,定会与她分享这番乐趣,可他一生被苦难占据,如今恍然看去,竟已忘记了应当如何感到开心。
离群索居、阴沉乖戾、自始至终只会破坏气氛,连他都厌烦这样的自己。
秦萝的脚步一顿。
再抬起头来,眼中居然满是吃惊,装满糕点的腮帮子向两边鼓起,讲话像在唔唔唔:「我我我、我表现得这么明显吗!」
谢寻非:……
谢寻非:「……嗯。」
「因为真的很开心啊!」
小仓鼠咽下嘴里的点心,拿手搓了搓又酸又累的脸颊:「遇见谢哥哥之后,我有了房子住,有东西吃,还有人陪我说话,不用担心被坏蛋抓走。」
冬夜的雪很大。
因此当秦萝踏踏踏向前跑开几步,又转过身来面向他时,绯红裙摆轻轻一扬,便有浮玉般的雪色悠悠溢开,萦绕在斗篷、脚边、以及女孩漆黑的长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