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王灵若,王女郎,王娘子,是一位很了不起的巾帼吧。」
晏倾抬头,看着天边飞云。
他听徐清圆疑惑问:「那么维摩诘又是谁?这个故事用的『探病』,但是主动前往,本身就是下位者面对上位者的姿态。这不像是『探病』,像是『拜见』。西域中什么样的人物,担得起这种拜见?恐怕南蛮王莫遮,都不能让观音堂的圣母观音这样纡尊降贵吧?」
徐清圆开玩笑:「难怪南蛮王想统一西域。恐怕南蛮王就想成为西域中的『维摩诘』。我希望王娘子见的『维摩诘』,不是南蛮王。」
而徐清圆继续沉思:「那么,他们除却双方立场,谈了些什么?这个故事不可能真的完全虚构,圣母观音会想和维摩诘谈什么呢?
「是割肉施鸟的意义,还是炼指烧臂的痛苦?博学多识的维摩诘……如果这个人真的存在的话,他会如何回答王娘子,他是要求佛入山,还是披荆入世……」
晏倾轻轻开了口:「妹妹再这样漫无目的地猜下去,恐怕自己都要编出一个新故事了。」
徐清圆赧颜。
她却抬头,与晏倾一同回头看被抛在身后很远的圣母观音庙。她伸手轻轻拉住晏倾,靠近他一些,才觉得不那么冷。
她低声:「我真正想的是什么,哥哥知道吗?」
晏倾:「通往菩提彼岸净土之前,人间势力与野心利益纠缠着的杂念,是否包含在圣母观音与维摩诘那场会谈中?」
徐清圆摇头。
她在他身边暴露自己的软弱:「我没想那么多,我听管事说了圣母观音割肉给人吃的故事,只觉得害怕。在传说故事中,她看着慈善圣洁,仁爱无比。在我们阴谋满满的猜测中,她拥有智慧和野心,可以无声地化解一些矛盾。
「她好像是一个好人,可她拥有更真实的一面。观音堂留下的故事说她成佛了,但真实现实中,她必然是死了。她为什么而死?是不是见过维摩诘之后,她很快就死了?
「圣母观音娘娘普度众生,可是王灵若……不独独是圣母观音。她不可能是真正的神佛,为什么却被塑造成了神佛?她也许不是真正善良美好的人,但如果我们抛却故事神化后的奇蹟,看到的是她走向神坛中,在抛弃一些什么。
「清雨哥哥,好像没有人听见她的呼救,没有人救她。
「她不是真正的圣母观音,她好像被伤害了。」
她打个冷战,晏倾垂下眼。
徐清圆颤声:「可观音案,不可能仅仅如此简单,对么?」
他们沉默中,听到一个小乞儿愤愤不平的声音:「哼,什么烂活,小爷不干了!我才不拜圣母观音呢,我爷爷说,圣母观音都被你们挖了眼睛割了肉……」
骂骂咧咧的大人声音追在后面:「又一次亵渎圣母观音的!小子你有本事停下来,别让老子追上!」
晏倾和徐清圆二人对视一眼,看向那被追的满头大汗的小乞儿。乞儿对他们扮鬼脸一笑,脏污的脸上只有一双眼睛明灿,他扭头就跑。
大人们:「追——」
第126章 血观音19
「郎君,割肉施鸟,以身餵虎,便能成就佛道吗?若成就佛道,这世间,就会好一些吗?」
「殿下,您郁结中枢,苦病缠身。老朽能治您身上病,不能根除您心上病。您若自己都没有生志,谁能救得了您?」
「殿下,您要不要走出门去看看?我等好不容易将殿下救下,怎能看着殿下如此郁郁寡欢?我们希望殿下能带领我们復国,却不希望殿下再一次心力交瘁,为我等丧生。殿下若不想呆在『上华天』,不如去大魏国土走一走……
「除却迁都和来甘州两次,殿下其实从未离开过王宫吧?这世间之大,非殿下可以想像。殿下多走走,心情好了,也许病就好了。殿下不如往幽州走走,往淮南走走,都是好风光啊……」
「对不起,殿下,我想你活着,我想救你……哪怕我知道你并不想活着,哪怕我知道你一直不开心。我不是想殿下復国,不是想殿下背负起那些责任,我只是真的希望你活着。活着才有希望,活着才有无限可能……」
上午之间,晏倾缠绵病榻,又一次地被困于自己多年噩梦中。
他体虚之际,冷汗淋淋,喘息微弱。好不容易艰难地从噩梦中挣扎醒来,他头痛欲裂,周身无力,眼前阵阵发昏。
他忍着咳血的衝动,闭着眼缓慢调节自己的状态,心中庆幸早上时与徐清圆撒谎,说自己不想去画壁画。
他不知道她有没有信了他的话,但他当时睡在榻外侧,已经阵阵犯晕,根本无力起身。徐清圆走后,他昏昏沉沉不知多久,才在此时恢復了些神智。
晏倾算着时辰。
四个时辰。
这一次,他连续四个时辰病得起不来身,而若无意外,这种情况还会加剧。他近日已经感觉到身体大不如前,以往在病榻上歇息两日便能恢復些精力,这几日,却每日清醒时间越来越短。
这也是他将风若调出去的一个原因……风若如果还在他身边,一定会发现他的状况与以前的区别,一定会毫不犹豫带他走。
可他不能走。
再这样下去,他恐怕真的撑不住了。
可他不能撑不住。
晏倾默默地筹算着这些,吃力地扶着床柱下榻,坐到桌旁,给自己倒了杯茶。喝茶时他怔了一下,因他以为自己喝的应该是凉茶,实际上却是温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