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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悉话也不说尽,未尽之语故意让人猜。他悠悠的呷了一口清茶,没见到程偃脸上有任何拘谨惶恐之色,他放下茶盏:「拂云,你这些年可还好?」

「当年的事…」柳悉嘆道:「你我好友,我却未帮上你几分。」

约摸是说书人讲到精彩部分,外面传来一阵热闹的喧譁声。对比之下,雅间十分安静。

程偃轻轻一声嘆息:「当年的事都过去了。」少顷,他又扬眉道:「人得往前看。有道是枯木焕新春。」

柳悉眸光一利,随后又恢復如常,那一瞬间的锐意仿佛他人错觉。

他仔细盯着程偃的脸,怀疑程偃到底是话里有话在炫耀程叙言,炫耀程家即将势起还是单纯感慨一句。

今日他与程偃在此处相遇自然不是巧合,但也不是他精心算计,只是顺势而为。

柳悉是在程叙言赴临水居文宴后知晓程叙言这号人物,那时柳悉想拉拢程叙言,便特意差人打探,谁知道底下人带回来的消息叫他大惊失色。

长源府,渭阳县,程叙言……程叙…

柳悉强压下一瞬间的心悸。他早该想到的,程叙言,程叙,二者只是差一个字而已。

若程叙言是程偃亲子也就罢了,谁想程叙言是过继给程偃的。

程偃什么都没了,人也浑浑噩噩,为什么上天还是想法设法助他。程偃的亲子没了就另送程偃一个儿子,还是天赋卓绝之人,对程偃更是十足孝顺,程叙言大好前途摆在眼前却宁愿停下科举,踏遍河山也要为程偃治病。

不公平,太不公平了。

知晓一切后,柳悉坐在马车内远远看过程偃一眼,他那句「拂云与当年无甚变化」不完全是虚情假意,岁月格外厚待程偃,经历那么大的变故,程偃先后失父失妻失子失去一切,然而程偃还是那个程偃,当年上京城风流写意的侍郎公子。真要细究有什么不同,大概是程偃更沉稳了,似水墨沉淀后的独有韵味。

唯一能安慰柳悉的是,程偃如今只是一介白身,而柳悉已经官拜正四品佥都御史。程偃见了他也得磕头叩拜。

可惜了,程偃只是行拱手礼,柳悉维持虚假的旧友情亦未指明。

后来程叙言入翰林院,流言势起亦有柳悉背后推一把,意料之中的没伤着程叙言。

柳悉不想纠缠旧事可心里忍不住去想,忧虑过重。前两日一场暴雨他跟着倒下了。柳悉这几日在家养病,听闻眼线汇报程偃出门,于是这才有了茶楼「巧遇」。

外面的喧譁声阵阵,叫柳悉烦躁,他看着程偃那张八风不动的脸,他道:「伯母可还好?你如今大好,想来伯母很是高兴才是。」

风吹动白云掩住日光,天色一下暗下来。雅间的光线也弱了几分。

程偃垂下眼,十分伤怀:「我母亲她病故了。」

「抱歉拂云。」柳悉一副懊恼模样:「我不知…」

「无事。」程偃低声道:「生死有命。」

柳悉又是一声长嘆,他故意说着从前,说起程偃过往的风光,「那时多少女郎倾慕你啊……」

程祖父只有一妻,多年未纳妾,在上京的女子眼中,这便是程家家风清正。程偃生的俊朗又富有才华,倾慕者自然不少。

然而过往再风光终究是过往,尤其与现在强烈对比。柳悉就是故意噁心人。

程偃一副落寞样子,总算叫柳悉心头舒服了,柳悉这才肯放人。

程偃离开雅间后,程青南和时明立刻围上来,若不是雅间无甚动静,他们都想衝进去了。但程偃叔离开前交代过他们不要鲁莽。

「程偃叔,您怎么样?」时明有些担忧,他第一次看到程偃叔这般疲惫。

待程叙言从翰林院回来后径直进入书房,却发现他爹不在此。

程青南小声道:「叙言哥,程偃叔说他有些乏力,先回正屋歇下。」

「我知道了。」程叙言敲响正屋的门。少顷,程偃的声音从屋内传来:「叙言,你们吃晚饭就是,不必在意我。」

程叙言:「开门。」

屋内静默。

一盏茶过去,程叙言又敲响正屋的门。这一次没等多久,屋门从里面打开。

程偃披着一件长衫,嘴唇泛白,程叙言跟上去,坐在罗汉床上给他爹号脉。

他出去开了一张方子叫程青南抓药,又叫时明另准备些清淡小菜。院子里很是安静,八哥在外面还未归家。

程叙言重新回屋,肩上挎着一个药箱,程叙言头也不抬:「我先为你施针散淤气。」

程偃心底愧色涌上,面上一阵赧然。

施针期间,程偃犹豫道:「爹今日……」他还是说出口:「遇到…柳悉了。」

程叙言施针的动作一顿,随后又继续,他手很稳。连杜兰都夸过他有天赋。

柳悉想什么程偃心里明白,柳悉无非就是想看他落魄难受。

程偃不在乎从前富贵,可他不能将亲人的接连逝去当做无事发生。尤其陆氏病故前。

程偃还记得那间漆黑的屋子,摇摇晃晃的灯火驱不走浓墨的夜,亦如油尽灯枯的陆氏。他趴在床边似稚儿蹭着母亲干枯的消瘦的手。屋外的雨好大,怎么下也下不完,正屋里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也止不住,他的心好慌……

他对上一双饱含爱意不舍的眼,泛黑的血珠顺着他的面庞滑落,那是陆氏临终前最后一口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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