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这么瞧不上你爹?一局就打发了。」程偃抓了一把棋子洒在棋盘上,程叙言执黑先行。
比起之前程叙言进步很大,棋路更是发生明显变化,从克制的温和变成不动声色的步步紧逼,将敌人绞杀殆尽。
程偃摩挲棋子,他抬眸看了一眼对面的少年,少年人垂首敛目,掩住了眼中的情绪,也隔绝了烛光映进眼中。
仿佛一个被黑暗吞噬的人,只剩小半张脸还眷恋光。
「爹,该你了。」
程偃回神,随手落下一子,便被程叙言紧跟其后,他的生路被儿子拦截了,再下下去也只是垂死挣扎。
程偃:………
程偃郁闷:「你就不能留手?」
话音落下,屋内传来少年短促的笑声,程叙言一边捡着棋子,还不忘揶揄:「对弈无父子。」
程偃:………
程偃不玩了,父子俩并排躺在床上,程叙言捡着之前的事说,又一次提及裴让。
迄今为止,裴让是第一个跟程叙言正向交流的人。
程偃偏头看他:「你想回县城吗。」他又无措的垂下眼,烛光映着他眼睫在脸上留下大片阴影,掩住了他的愧疚。
「没有。」程叙言盯着屋顶,他的神情很平静,从容的说出心里想法:「比起在裴家,我更喜欢跟爹相处。」
他伸出双手,拇指交叉,墙上就多了一道「飞鸟」的影子,平缓的飞着:「裴老先生是很厉害的人,裴让也聪敏,他们都是很好的人,但并不代表我们适合相处。」
不想时时拘谨有礼,不想瞻前顾后。
不…喜欢…
墙上又多了一隻「飞鸟」,体型更大,稳稳的靠在「小鸟」身旁。
程叙言撇了撇嘴:「爹好幼稚。」
墙上的「飞鸟」顿住,下一刻张牙舞爪,掀起一阵吵闹声。
程偃清醒了三日,程叙言想着今年父子俩一起守岁也好,然而吃晚饭的时候,程偃用筷子频繁扒拉着米粒。
程叙言默了默,将他的碗筷收走,程偃像个小尾巴一样跟着他去厨房吵着要洗碗。
程叙言拗不过,给了他一个碗。
「哗啦——」
父子俩大眼对小眼,程叙言安抚他:「没事,碎碎(岁岁 )平安。」
父子俩在守孝,所以年后老实待在家里。易全山给他们又送了些炒花生和白面馒头过来。
枝头开始冒出新芽,嫩绿色看着就叫人喜欢。
程偃在村里扑着蝴蝶玩,程叙言跟在他身后,
父子俩快要到村尾时忽然听到一阵嘈杂声。
他偏头一看,发现是程长泰家。
程叙言加快了脚步,大半个月后他跟着易全山去镇上购买物品。易全山见他眼底青黑,以为他还没走出陆氏去世的悲痛,不免劝了几句。
程叙言点头应下。然而真实情况是他昨晚故意把他爹熬至深夜,这会儿他爹在补眠,他得空出门。
他们来去匆匆,未至晌午程叙言就回来了,正好听到村里人聊八卦。
「……长泰也糊涂了……」
「……程青业……入学……」
程叙言只捕捉到几个关键字,就背着背篓回家了。
很快程叙言知道了前因后果,程青业还要接着念书,也不知道怎么说服程长泰和老陈氏,老两口默许了,二房和四房不服,三房在旁边起鬨。
不过程长泰大家长的权威非同一般,这事很快就压下去了。
程叙言听过就忘,在家里专心学习,但很快他发现一个问题。
读书是一件十分费钱的事,除却学生给夫子的束修,平时买书,买笔墨纸砚都花费不小。
程偃名下的四亩地只够他们四季温饱和衣裳添置,其他的就不够了。
家里书房存有书籍,程叙言有学习系统,未去私塾便省下束修费,系统出品的毛笔又省一笔,但是墨砚和纸张省不了。
这笔钱哪里来。
程叙言在家里琢磨,很快想到了读书人常见营生——抄书。
他也不贪心,把墨砚纸张的钱挣出来就够了。
程叙言站在院子里,仰望远处的天空思量抄书的类型。
「啊——」
耳边骤然传来大叫,把程叙言惊了个哆嗦。他反手一个脑瓜崩弹过去。
程偃顿时捂着脑门嗷嗷叫。
程叙言冷哼,无情的越过程偃回堂屋,他爹最近真的很喜欢突然吓他,不限制一下还不知道他爹要闹出什么。
「叙言,叙言坏。」
程叙言:「喔。」
程偃气的跳脚,扭头推开了正屋的门,他模模糊糊的印象中,那个屋子特别安心。
至于为什么会这样,程偃也不知道。
陆氏身前的东西都收拣了,正屋显得空旷,程偃在屋里转了一圈又茫然的走出来,那副无措的模样又让程叙言心疼了。
他跟他爹计较什么。
父子俩之间的拴手带再次重出江湖,程叙言在书房念书,程偃就在书房玩。
只他坐不住,盯着儿子瞧了一会儿,蹑手蹑脚的走开。
「……朝菌不知晦朔,蟪蛄不知…」
窸窸窣窣……
「……而御六气之辩,以游无穷者……」
窸窸窣窣……
程叙言无奈的合上书,「爹。」
「叙言。」程偃兴奋的声音传来,还不等程叙言抬头,面前歘的怼过来一个老虎图纹的红木匣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