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姨父有一辆运货的三轮车,去镇子里卖水果时,碰到了碰瓷的,光天化日之下往他轮子下一趟,想靠小伤讹点钱,但他没想到小姨父的第一反应不是剎车,而是往旁边打转方向,因为速度快,轮胎打滑,小姨父连人带车摔进了乡道的沟里。
碰瓷成了罗生门式的事故,派出所和交警来了,要做伤情鑑定,因为小姨父年纪上去了,怕摔出个好歹,医院便很慎重,做了详尽的拍片,最后便查出了食管上的异物。
其实小姨父早就觉得吞咽时有异物感,常常不停地打嗝,吃得急了,便干呕,但他平时劳作量很重,心里觉得这些不过是人上了年纪的正常反应,小修小补一下就没问题,加上从来没有体检过,所以一直不知道这竟然是如此凶险的病。
「医生说可以做手术,还有胃造娄……」表妹显然也不太懂,「妈妈说一定要做手术,她现在一天要上两份工。」
「什么意思?」
「就是上午去一个老师家里当保姆,下午再去隔壁镇子里另一个家里做饭。」
缪存沉默了下来。难怪昨天听到小姨说什么明天早上四点……傣族人的村寨都隔得很远,她要去镇子或县里打工,最起码单程四十公里,电动车是骑不到这么远的,而她又不敢骑摩托,便只能了凌晨四点蹬自行车过去。
缪存几乎能想像到她的力不从心。回来后,她还要去照顾地里的蔬菜瓜果,给果树浇水治虫,小姨父暂时从医院转到了村卫生中心,她想必是在家里焖好了饭后给他送过去,这之后再匆匆忙忙骑车到下一个主雇家。
「存存哥哥,我就想问你,这个病真的像医生说的,只要切掉了就好了吗?」
缪存对这个病一无所知,温声道:「放心吧,医生不会骗你的。」
带着已知的真相去质问小姨时,她的语焉不详顾左右而言他都不再管用,缪存直截了当地反覆问:「莹莹说的是不是真的?」
小姨反倒没事人一样笑起来:「她小孩子不懂,没有那么严重,切掉就好了,我已经跟市里医生说好了,等银行放款后就做手术。」
「银行放款?」
「做手术要钱的呀。」小姨温柔但乐天地笑起来,「你这孩子。」
「不是有医保吗?」
小姨更笑,缪存却无法跟着笑。
「过去四五十年都没交过,前些年村里是来人说,国家有了很好的新政策……只要把过去的补缴齐,就能享受农村新医保了,嗐呀,两个人加起来,一下子要补快三十万!」她沉默了会儿,低头擦了擦衣襟上的尘土,「好是好,村里能补得起的,凑钱借钱也补了……」
「你应该跟我说。」
「跟你说干什么?」小姨撒了把谷子给院里的两隻孔雀,平静地带着笑说:「这就是命吧。」
譬如同样在这样风景美丽的村子里生活,有的人能够讲究摆阔,竹楼的大木是从缅甸热带雨林里运过来的,有的人就是云南本地木,最差的,就只能是水泥柱贴木片了。房子如是,别的也一样。
她的声音里始终带着笑,并没有很多自怨自艾的成分,只是单纯地认命,对缪存说:「存存长大啦,懂得关心小姨了,你是小姨的心肝宝贝,这些事你不要放在心上,好好画画。」
缪存听见「心肝宝贝」四个字,拿着手机的手腕忽然感到一麻,继而一阵电流般的颤栗席捲了全身。
他抬起手,用手腕压了压眼尾的湿意。
「所以你就去跟银行借钱,出去打短工,也是为了存钱还利息。」
「我把房子抵押出去了,银行审核好就会放款的,到时候就能做手术了,我的工资还完利息后,还有得剩,就攒起来还本金。」小姨想到了什么,「我早上起来学骑摩托,也没那么吓人,再过两天就学会了。」
但是摩托是要加油的,油钱也是不小的一笔,除非很累,她觉得还是骑自行车更省钱。
缪存平静地听完所有,终于问:「手术费要多少?」
「十万,十五万……」小姨已经咨询过大致的数额,「不一定,看术后的住院和用药。」
「小姨,」缪存叫了她一声,笔在素描本上写写画画,脸上没有什么情绪:「能用钱解决的事,都不是事。」
「是啊。」小姨摘下围裙,笑着回。
「这笔钱我给你。」
「你……」
「我有钱。」缪存冷静地说,眼睛未眨,心里没有半分不舍或犹豫,他说,「我有钱,这不算什么。」
他觉得「我有钱」三个字真的太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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缪建成的理财在下旬到期,时间上刚刚好。缪存决定把这二十万全部转给小姨,他才大二,留学的事情还可以再缓一缓,只要多接两次大型商业油画,那么大三再出去也是来得及的。
为了更好地了解手术,他每天凌晨蹲点抢号,终于抢到了工作日的专家号,没请假,直接逃课走了。去医院问手术风险和护理,得知下段有90%的切除率,配上胃造瘘,虽然生活上会不便一些,也会丧失重度劳作能力,但再活一二十年还是可以的,要是病人自己注意饮食得当,心里想得开,也不是没有长寿的可能。
缪存把话原原本本地复述给莹莹:「放心了吗?大医院的医生都不会骗人的。」
「放心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