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东西已经烧了,她再觉得蹊跷,似乎也没有意义了。
为表谢意,李丽萍留缪存在家里吃晚饭。按过去,缪存是一定会拒绝的,但他今天不爽,所以反而答应了下来。
六点多时开饭,正是下班高峰,缪建成不舍得从摊子上走开,李丽萍如往常一样给他打包送过去,等回来时,缪聪也正巧到家。
「你怎么回来了?」看到安然端坐在餐桌边的缪存,他茫然地愣了一下,「你不是去你男——」
缪存对他抬了抬眼,似笑非笑的神情。
缪聪瞬间闭嘴了。他男朋友看着不像好惹的。
「瞧你问的这叫什么话!」李丽萍敲了她宝贝儿子一筷子,「家就是想回就回的呀!存存,是吧?」
缪存不置可否:「可以开饭了吗?」
「好好好,我把鱼端出来,」李丽萍扭头瞪缪聪一眼,「给你哥盛饭!」
缪聪:「?你吃错药了?」
李丽萍对缪存讪笑一下,扭了缪聪胳膊一下,堂屋里爆发一声惨叫。
等到安安生生地动上筷子了,李丽萍终于揭开谜底:「你哥帮你找了个画班儿,你收拾收拾,后天就去报导!好好学!」
缪聪成绩稀烂,虽然对外提起来总是迷之自信,但内心很知道自己半斤八两,已经做好了让他爸掏钱去读个中外联合民办三本的准备。那天饭桌上,听闻学好了画,说不定还能考个復旦浙大,整个人又不切实际地支棱起来了——
很简单,缪存是天才,那他俩有一半相似DNA呢,他怎么着也该有点天赋吧?
但是他前脚刚威胁过缪存,后脚就得了这么一便宜,缪聪不是傻子,古古怪怪地盯着缪存:「你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?」
李丽萍又在他嘴角狠敲一筷子:「吃你的!」
缪存没理他,对李丽萍说:「阿姨,学画是件很麻烦的事,我列了一个单子,是新手入门要买的教材和工具,像画架、素描纸和笔,都建议一开始就用最好的牌子,方便养成好习惯,椅子也要舒适一点,否则姿势不对对健康不好。」
李丽萍受宠若惊了,直到打开了缪存发过来的列表,「要、要八千多?!」
心里犯嘀咕,这以前见缪存学画时,也没往家里要过什么大钱啊。
缪存知道她在想什么,心里冷冷地一笑。
他学画时,要一百块买颜料,缪建成都抠抠搜搜骂骂咧咧的,李丽萍就在旁帮腔,然后扭头就给缪聪买个好几百的篮球。
缪存点点头,看了缪聪一眼,善解人意地说:「也是,缪聪未必有这个天赋,刚开始就先用我剩下的吧,我等会儿到阁楼上去找一找。」
那还得了!
缪聪啪一下拍下筷子:「谁要用你剩下的!」
缪存为难无措的模样:「我也是为阿姨着想。」
缪聪心里的火蹭的一下就上头了,李丽萍立刻拍板:「买!」
缪存微微一笑。
吃过晚饭,缪存没有作任何停留便拎包告辞,去公交站时会经过缪建成的水果摊,隔着一条街,隔着络绎不绝下了班的租房白领和城市工人,缪存静静地看了他几秒。缪建成已经见老了,年轻时的样貌不復存在,把水果递给客人时,脸上有一种浑浊的戾气和麻木的讨好,很古怪地组合在一起,成为了生活打磨下千篇一律的市侩。
102路公交车难等,四十五分钟一班,去往大学城。缪存精疲力竭地坐下,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股子皮革和纸浆被烧焦的味道。骆明翰的电话进来,震动了好长时间。
缪存报了地址,共享了位置,用一种心平静气的自我放逐心态。
他今天的电话太多了,处理完一桩桩一件件,在黯淡的暮色下,他才轻轻喘了口气,给骆远鹤拨语音。
「缪缪。」隔着听筒,骆远鹤的声音温柔得做梦般。
他也不问什么事,只略带了点若有似无的笑意说:「你很久没主动联络我了。」
缪存无意识地盯着脚上那双新鞋的logo。其实已经仿得很真了,但是在他这种学画之人眼里,却还是山寨得漏洞百出。
「老师,我想问你一个问题,」缪存停顿了一下,「如果有一个人,他光着脚,这时候有一双冒牌的鞋出现在他眼前,他买了,穿上了,他是有错的吗?」
「我想是没有的。」
「如果一个人很喜欢一幅画,很想拥有它,但是知道自己买不起,知道自己寒酸的家不配挂上他,所以他去买了一幅以假乱真的赝品,这个人会被唾弃吗?」
骆远鹤思考了会儿,才认真地回答:「不会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每个人都有追求美的权利,这是他的本能。」
缪存怔了一怔,继而勾了勾唇。那是个很浅淡的笑意,大洋彼岸的骆远鹤并看不到。
「我知道了。」缪存点点头。
骆明翰隔了二十多分钟才来,看到缪存脚上的鞋,似笑非笑:「就穿着这个跑啊?」
「顺手买的。」
骆明翰不着急开车,按下了双闪。全进口纯黑路虎锃光瓦亮的,在城西尘土飞扬的公租房工程旁显得格格不入。
见骆明翰俯下身,缪存往后缩了一下:「你干什么?」
骆明翰握住他的小腿,手掌带着干燥的温热下移,将他的脚踝轻轻扣住了,继而抬起他的脚,将那双廉价山寨球鞋脱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