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蓉微道:「算起来,两个多月了,我的脉象可还稳。」
张显生气道:「稳,稳得很!那也不能乱来!」
傅蓉微笑了笑,眉间却笼着愁,道:「两个多月前,我们回了华京,阿煦正是拔毒的关键时候,毒都浸透了血脉,身体也不大好,我怕这个孩子生下来难养。」
张显闻言沉默了一会儿:「王妃的意思我明白了,我对此毒的钻研还不曾涉及到生育方面,王妃给我点时间,我再研究一下。」
傅蓉微点头:「有劳您了。」
张显犹疑着开口:「那么,此事?」
傅蓉微道:「正是用兵的关键时候,他身为主帅不宜分心,请您暂且帮我瞒上一瞒。」
论轻重缓急,确实应当如此,张显唠唠叨叨嘱咐了一堆琐碎,傅蓉微嗯嗯啊啊应付着,显然都没往心里去。
张显得了空,赶紧又从随身的箱子里翻出了那一堆古籍,前段时间好不容易心里落下一块大石,如今又跟着操起了心。
馠都城里风雨欲来。
当朝首辅章祺站上了城楼,眺望远处的云霞翻涌。
曲江章氏百年世家,章祺身为嫡子长孙,在家族的运作下,顺风顺水的入朝为官,宰辅的位置轻而易举就能摘到手中。
内阁在他的掌控下自成一套辅政的机制,即使宫中没有皇帝,也能稳住朝政民生。
皇上驾崩,没能乱了他的方寸,他有信心能稳住局面。
可惜,他没有时间了。
一连七日,他没怎么合眼,此刻站在这高处,他觉得无比挫败。
寒窗几十年苦读,世家几百年积攒的底蕴,抵不过一群莽夫的横衝直撞。
在绝对悍勇的兵力面前,一切谋略智计简直脆弱如纸,不堪一击。
镇北军,提起来就令人眼红的存在。
先帝在位二十年,镇北军长盛不衰二十年。
不曾有过一次猜忌,不曾有过一次削兵。
明知养军费钱,先帝仍举全国之力,供养着这隻盘踞北关的雄狮。
先帝为了保全镇北军的兵力,甚至能容忍北狄的年年侵扰,也不肯下令出兵诛尽杀绝。因为先帝明白,一旦北狄的威胁彻底消失,镇北军便不得不交权,撤回馠都养老。
先帝保着镇北军,同时也是在为自己保着一把刀。
可先帝走的突然,没来得及启用这把刀,他便将其留给子孙后世。
姜家也果然不负先帝所望。
馠都朝臣如今仍是同一条心,皇帝虽死,但宫中仍有一丝血脉的盼头。
倒不是因为他们有多么忠心,只因这批朝臣当年临阵叛主,向萧盘投诚的时候无比痛快。
而今,一旦真让姜煦夺回馠都,他们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,命都未必能保住。
那些真正有文人风骨的栋樑之臣,早就不剩了。他们当初要么跟着投身北梁,要么被萧盘屠尽了全族。
因利而聚的一群软骨头,怎能指望他们撑起这摇摇欲坠的局势?
姜煦用了不到七日的时间,就攻下了扬州,直指馠都。
到了这时候,他反倒不急了。
行军多日,他第一次到后边去见傅蓉微,还有閒暇坐一会儿聊聊天。
这么多年,最会揣摩他心思的,只有傅蓉微。
傅蓉微一语点破:「你不知该如何处置那宫妃有孕的传言。」
所以到她这来寻说法了。
事关一群孀居的女人,不怪姜煦觉得棘手。
傅蓉微道:「等到时候让我进宫瞧瞧吧。」
姜煦点头应许了,又问道:「你还好吗?」
傅蓉微说:「好得很。」
姜煦在她帐里留了一会儿,掀开桌上的点心罐子,里面满当当一罐梅干,他尝了一颗,酸到了舌根,不觉得好吃。他没往别的地方想,只当是行军艰苦,没好东西磨牙。
他说:「记得你从前喜欢馠都特酿的果煎,我们就快回去了。」
傅蓉微说了声好,在他离开以后,默默将梅干藏到了看不见的地方。
章氏那位临危受命的小将军兵败扬州,直接投江殉了。
当时夏侯新雨正在最前线,第一次见如此气盛的年轻人,仗还没收尾就迫不及待自尽,独留剩下的残兵乱成了一锅粥。夏侯新雨沿江一顿打捞,将尸体捞上了船,确定已经死透了。
那些残兵败将被他一股脑全收了,肯归降的当场编入麾下,不肯降的散些银子放他们归家报平安。
大梁南北割裂不过一年多,同袍之义仍在,无论是镇北军还是夏侯家的水军,都还心存亲近之意。
馠都不得已,紧急启用了福延卫。
福延王磨磨蹭蹭地出山,领了他的亲信登上城门。
馠都没有援兵,已是孤城一座。
章祺早就知道福延王不是什么忠臣良将,他下令赦免福延王所有罪责的同时,也强请了福延王的妻儿进宫,以作为挟制。
福延王恨得牙痒,披挂之前还在骂骂咧咧。
禁军三万,城防营两万,再加上福延卫三万,不足十万人马固守城门,看着架势不小,实际肯豁命的没多少。
镇北军十万铁骑围了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