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煦把萧醴从马背上拎下来,道:「行啊,什么时候。」
傅蓉微道:「越快越好。」
姜煦办事实乃神速。
傅蓉微要求快,他一天一夜未归,第三日清晨便备了车接人出城。
在傅蓉微踏出府门前,封子行送来了最新的消息。
根据皇宫起居註记录,萧盘在离都前三个月里,良妃蓉琅侍寝两次,德妃蓉珠侍寝十六次,其余日子不曾召幸别的嫔妃,也没有留宿后宫。
算时间,更早的是不可能了,皇宫里若真有人怀孕,只能是这二人其中之一。
姜煦这次带她来的不是江山,而是海上。
依旧是那艘大船。
傅蓉微登上船,这一回迎他们的不是打手和侍女,而是真正的船主。
寒冬腊月,海上风大,眼前的青年却一身单衣,一看就是有功夫傍身的人。
傅蓉微不知如何称呼,站在姜煦身边,先按着女眷的规矩福了个礼。
姜煦对她说:「这位是夏侯新雨。」
夏侯是个罕见的姓氏,傅蓉微几乎立刻想起了已经过世的夏侯老将军。
那是几十年来,大梁朝内外唯一擅长水战的将军。
夏侯老将军辞世时,已年过古稀,面前这个青年目测只三十左右,傅蓉微猜他的身份,应是夏侯老将军的孙辈。
果然,夏侯新雨开口道:「夏侯野是我的祖父,少夫人,我们在馠都曾见过面的。」
傅蓉微茫然:「哦?是吗?」她笑了笑:「抱歉,我记不太清了?」
夏侯新雨道:「当年阳瑛郡主办的牡丹宴,我在外席,少夫人在内席,隔着一道廊桥,其实也不算真正的见面。」
那一年,傅蓉微才刚及笄,夏侯老将军仍然健在。
才几年的光景,已有一股浓浓的物是人非之感。
夏侯新雨请他们里面说话。
船上的侍女来往间掀起袖间的香风,一如既往的赏心悦目。
可见夏侯新雨是个风流人物。
夏侯新雨招待客人用的是最新鲜的瓜果和酥酪。
傅蓉微知道这些东西在海上很珍贵,连声表示谢意。
夏侯新雨道:「当年萧盘造反时,祖父已经仙逝了,我父亲是个文人,他不肯拜萧盘为新主,在当时的清缴中被杀,夏侯全族受到株连,阖府七十余人皆受车裂之刑。我是个浪荡子,早几个月约了朋友跟船出海厮混,所以有幸躲过一劫,听闻馠都兵变我赶回家想救人,却还是晚了一步,后来,我遭朝廷追杀至江边,是姜少帅的部下救我渡江北上。」
寥寥几句话,儘是血雨腥风。
傅蓉微转头看了一眼姜煦。
姜煦对她说了一句:「夏侯氏满门忠烈。」
夏侯新雨脸上挂着淡淡的笑,道:「我这支水军一半以上是曾经夏侯家的旧部,随时听从姜少帅调配。」
许是因着傅蓉微对萧盘那致命一刀,夏侯新雨待她格外友善恭敬。
傅蓉微说了来意。
夏侯新雨立刻安排她见人。
时隔几个月,傅蓉微再见钟欲晓,几乎要认不出这人了。
钟欲晓在船上作男子打扮,在甲板上日晒雨淋,皮肤早已失了光泽细腻。可她往傅蓉微眼前一站,眼睛里的光彩却胜过从前。
傅蓉微与她对望了许久,开口道:「他怎样了?」
钟欲晓只说了两个字:「活着。」
傅蓉微:「解恨了吗?」
钟欲晓点头:「该他所受,王妃若是点头,他便可以得到一个痛快,不必再日日夜夜受我的折磨。」
傅蓉微捏着袖口,摩挲着,钟欲晓猜不到她心里在想什么,实际上傅蓉微什么也没想,脑袋里空茫茫一片,她发足了呆,才梦初醒似的点了一下头,说:「那就给个痛快吧。」
在傅蓉微的意识里,平阳侯註定是要死的。
傅蓉微回忆两生两世,她与平阳侯之间虽无深仇大恨,却是宿命纠缠般的不死不休。
让他活着,她对不起死去的花吟婉,对不起曾经差点被他拖入万劫不復的自己。
让他去死,她又矫情的念起了那一点血脉之情。
钟欲晓问:「你要见他吗?」
傅蓉微摇头说:「算了。」
钟欲晓道:「不见也好,免得噩梦缠身,他心怀怨气再对你纠缠不放。」
傅蓉微失笑:「我倒是不信这个……说个正事,今日我特意来找你,是有件事请你帮忙。」
钟欲晓道:「你说吧,无论什么事,我都会尽力相助。」
傅蓉微望着她,眼神逐渐恢復了凌厉,道:「我需要你再回馠都,到蓉琅的身边,替我办一件事。」
第177章
甲板下暗无天日的船舱中, 平阳侯一动不动的卧在地上,蓬头垢面,瘦骨嶙峋, 已经不成人模样了。
他一隻耳朵贴在地上,听着木板下的水声,也能听见不远处行走的脚步声。
傅蓉微千层底的小靴子踩在木质的甲板上, 声音轻沙沙的,她犹豫了很久, 终于决定来看一眼。
舷窗被拉开一条缝, 傅蓉微就从那条缝里望进去。
只见趴在地上的平阳侯拖着断腿, 挣扎着朝她的方向爬过来, 他竭力仰起脖子, 盯着窗缝中泄进来的光, 呼哧呼哧地喘着, 继而蜷起来上气不接下气的咳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