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九号的清晨,因为降温的关係,起了大雾。
冯世真坐在医院的走廊里,行色匆匆的病人和家属从她面前路过。
冯世勋正在诊室里面给一个跌破了腿的孩子缝针。孩子原本哭哭啼啼,却被他掏出来的一本连环画册吸引了注意力。冯世勋手法利落熟练地处理好了伤口,开了药。父母连番道谢,抱着孩子走了。
「面试完了?」冯世勋洗了手出来。
冯世真点了点头,笑眯眯地打量着穿着白大褂的兄长,「我大哥这么穿着,真是太帅了。难怪那些小护士总往你这儿跑。」
冯世勋高大英俊,穿着白大褂,夹着金丝眼镜,非常儒雅,风度翩翩。这样一个年轻的未婚男医生,初来乍到,就引得医院里的护士们议论纷纷。
先前冯世真等候面试的时候,小秘书就一个劲朝她打听。
「面试如何?」冯世勋挽着妹妹的手,一路走来,不少人侧目打量这一对清俊的兄妹。
「挺好的,主任对我的学历很满意。」冯世真说,「如果录用,头三个月工资十五,后面会涨上去。」
「算起来没有你在容家做得多。不过,」冯世勋亲昵地夹紧了妹妹的胳膊,「在这里,谁也不敢给你气受。你就在我眼皮子底下,我能保护你。」
「我都长大啦。」冯世真笑意温暖,「就算以前是你的小鸽子,现在也到了放飞出去,搏击风雨的时刻了。」
「我宁愿你永远都长不大。」冯世勋把妹子搂住,沉声说,「哥哥只想照顾你一辈子。」
冯世真笑:「你将来要照顾嫂子,照顾我侄儿侄女,忙得过来吗?我会照顾自己。」
冯世勋搂紧了她,笑而不语。
冯世勋把妹子送上了黄包车,反覆叮嘱车夫把人安全送到家。
「大哥!」冯世真娇嗔。冯世勋这才作罢。
车夫拉着车沿着铺着落叶的道路而去。一阵风起,又吹落了黄叶无数。
还未曾黄透的银杏叶打着捲儿,穿过半开的窗户,飘进了容家的书房里,落在了容嘉上正在书写的草稿纸上。
他拈起了树叶,仔细观察着上面清晰的脉络。
「大少爷。」新来的家庭教师不悦地轻咳了一声,「请专心一点。解题步骤漏了一步,后面的就会接不上。」
容嘉上把树叶夹进了英文词典里。
新来的老师也是个女的,年纪比冯世真略长一点,已婚。她生得容貌平平,脸色蜡黄,剪着短髮,戴着黑框眼镜,穿着有些不合身的旗袍。容太太这次可算是尽心尽意了,特意挑了个正常年轻男子都不会看得起的女人来。
她讲课远没有冯世真那么灵活生动,而喜欢照本宣科。她也并不是很会因材施教,不像冯世真,一来就发现了几个学生的优点和缺点,开展针对的教导。
这个女人古板,苛刻,死气沉沉。
就如同容家。
但是她又有着另外一种精明。刚来第一天,她就知道容嘉上在家中极不受宠,处处受排挤。于是她非常机灵地选择和容太太站在了一边。上课的时候,对容嘉上格外苛刻严厉几分。
「大少爷,」女老师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,「只要你踏踏实实地做我给你的试题,把这些题背下来,我就能保证你来年顺利考上燕京大学。」
容嘉上觉得啼笑皆非,「不求甚解也没关係?哪怕到最后,我还是什么都没学到?」
「考得过了不就行了吗?」女老师反问。她的任务是把容家大少爷送进大学,至于他学没学到知识,她并不在乎。
下了课后,容嘉上径直走进了隔壁的小书房,走到了容定坤面前。
「父亲,」容嘉上说,「我想要冯先生回来继续教我。」
容定坤自公文中抬头看了大儿子一眼,道:「不行!」
容嘉上不吵不闹,心平气和地说:「她教得更好。」
容定坤问:「如何好?」
容嘉上将一张卷子丢给父亲:「这是我做的大学二年级的试卷。」
容定坤认真看了片刻,再抬头时,神色终于有些变了。
「你没骗我?」容定坤说,「你既然已经是这个水平,又还需要什么家庭教师?」
容嘉上从容地望着他爹:「我可以做满分,也可以做零分,全看我心情如何。我只想冯世真回来继续教我罢了。」
容定坤起身,从书桌后绕出来,打量着长子。他同长子常年分隔,如今即使同在一个屋檐下,也并没有什么交际。他不了解儿子,儿子也不想了解他。但是血缘是割舍不断的纽带。儿子继承了髮妻俊秀的容貌和孤傲的性子,也继承了自己的精明。
一个能掩藏自己实力的儿子,哪怕自己也一度被蒙在鼓里,可容定坤知道了真相后,还是觉得欣慰。
他容定坤不在乎别的子女蠢笨无能,但是他的继承人,必须聪慧优秀,出类拔萃。
「你喜欢那个女人?」
「也许吧。」容嘉上漫不经心地说,「她与众不同,很有趣。」
「你也这个年纪了,喜欢个女人很正常。」容定坤说,「但是光是一张卷子,还不够让我同意你这么胡闹。」
容嘉上想了想,说:「我同意和杜兰馨,或者随便哪个你指定的女人结婚。」
容定坤终于满意了。他说:「你做了那样的事,我不认为冯小姐会肯回来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