容定坤不言不语,片刻后,猛地一把将书桌上的东西扫落。那个宫里流出来的粉彩花草茶杯跌在地板上摔得粉碎,茶水四溅。
「贱人!」容定坤粗重喘息,端正英俊的脸涨得发紫,「她肯定和外面的人有了接触,但是她是怎么做到的?那个冯世真,你查仔细了?」
杨秀成说:「我专门把陈妈提来审问过了,说她一直很老实。陈妈私下翻过她的东西,也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。她前阵子确实和孙小姐走得近,但是陈妈说她偷听来,都只是在聊文学。冯世真从不问容家的事,孙小姐也从来不说。」
「那除了她还有谁?」容定坤道,「我看还是她最可疑。」
杨秀成说:「我的人一直跟着冯世真回家,也说冯家很平常,也没有见冯世真和什么特别的人来往。表姨夫,你若不放心,我们可以把冯世真抓来审问。」
「那就有可能打草惊蛇了。」容定坤摆手,「不过少清是个聪明人,她也不是不可能利用冯世真钻了空子逃出去……」
杨秀成也若有所思。
容定坤缓缓地坐下,问:「公馆里也该好生整顿一下。你说你要我拿你表姨怎么办?已经不求她能帮衬我了,不过让她管好家,她也都做不好!」
杨秀成说:「值夜的门房已经开走了,西堂的保镖也换了。其实照我看,公馆里一些听差和老妈子,也该换换了。他们虽然都听太太的话,可是耍奸偷懒得很。」
容定坤饶有兴致地看了杨秀成一眼,思索片刻,道:「要换那些下人,你表姨肯定不乐意。」
「您才是一家之主,这些事,您说了算,表姨只用听着就是。」
容定坤满意地点了点头,「你能这么想,很好。」
趁着天气好,冯家搬了家。
容定坤大方地开了三个月的工资,容太太又奖励了冯世真五十元,这一百多块钱到手,拿一半去还了债,剩下的刚好够在另外一处条件好许多的石库门里弄里租一套寓所。
这里的邻居都是些正经的工薪阶层,比先前那个人际杂乱的大院子好太多。冯家租下了一套两房的寓所。冯世勋已经在红房子医院找到了一份实习医生的工作,要住宿舍的。
秋阳灿烂,冯家兄妹正在晾被单。两人齐心协力,把厚重的被褥挂起来。冯世真手执掸子拍打,细绒在阳光下飞飞扬扬。
「还记得小时候我们俩在晾被单的院子里捉迷藏不?」冯世勋笑着问。
「当然记得。」冯世真说,「我们才玩过泥巴,手把刚洗好的床单蹭得乱七八糟。」
「明明是两个人捣蛋,但是最后挨揍的只有我。」冯世勋说。
冯世真笑起来:「爹说了,因为你是大哥,做坏事肯定是你带头,当然只揍你。我是女儿,女孩要娇养的。」
「把你娇惯坏了?」冯世勋用沾着水的冰凉指头捏着妹子的脸。
冯世真笑着躲:「我才没有!」
冯世勋搂住了妹子的肩膀,同她一起坐在被阳光晒得发暖的石板上,望着碧蓝的天空。
「辞了也好。那样复杂的豪门,里面复杂得很。我们真儿这么单纯执着的人,要是被人利用了可怎么办?」
冯世真五味杂陈,道:「我已经长大了,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了。」
「可对我来说,你永远是跟在我身后跑的小丫头。」冯世勋温柔地注视着妹妹,「我已经去医院的人事部门问过了,医院里正缺一个行政部的秘书。我们真儿这么优秀的,绝对能够胜任!以后咱们兄妹俩就在一起上班,多好。」
冯世真说:「连上班都要被你看管着,真是倒霉!」
冯世勋大笑,把妹子搂在怀里使劲揉着。
「忙完了吗?」冯太太从窗口探出头,「家里的醋吃完了,你们谁去打一瓶回来。」
「我去吧。」冯世真从哥哥地怀里逃出来。
冯世真打了醋,回来的时候路过街口的滷肉店,又去切了一个卤猪耳朵,打算拿回去给哥哥下酒。
她拎着纸包穿过街,看到路灯下停着的那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,脸上本带着的若有若无的轻鬆笑意倏然冻结。
车窗摇下一半,马大贵在车里朝她使了个眼色。
冯世真低下头,眼角余光操一处扫去,果真看到一个带着鸭舌帽的男人站在街角,抽着烟,正盯着她。
冯世真镇定地朝前走。
一个帮饭店运潲水的少年踩着单车从她身边经过,朝着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而去。待到跟前,车头忽然一歪,连人带潲水桶都跌了下来。臭烘烘的潲水泼了一地,溅在那男人鞋裤上。
「小赤佬找死呀!」男人跳脚大骂。
就这一瞬,车门拉开,冯世真钻进了车里。
坐在后座的男人转过头,朝冯世真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意。
「世真,乔迁之喜怎么也不说一声?」
「七爷,」冯世真冷淡道,「说不说,并不妨碍您找到我呀。」
孟绪安兴味地看着她,把一个信封递给她:「送其他礼,怕你回家不好解释。想来想去,还是孔方兄最实在。希望世真你别嫌弃我一身铜臭气。」
信封捏着硬邦邦的,显然装着一迭钱。
冯世真收起了钱,欠身道:「七爷这么照顾我,我感激都来不及,若有半分嫌弃,那真是良心餵了狗吃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