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世真微笑,说:「我让厨房给你煲汤?」
「随便啦。」容嘉上趿拉着脚步朝外走,嘴里嘟囔,「真是比老妈子还烦。」
冯世真跟在他身后,好脾气地叮嘱着:「要先吃饭再吃药,不然会伤了胃。」
容嘉上含糊地哦了一声。
「多喝水,晚上好好睡一觉。」
「你有完没完?」容嘉上扭头喷道。
冯世真怔了一下,笑容讪讪,目光黯淡了下来,道:「抱歉,是我啰嗦了。」
她朝容嘉上一点头,擦着他的肩,快步朝楼上走去。
容嘉上望着冯世真轻飘飘的背影,胸口堵着一团气,跺了一下脚,追了上去。
「哎!」
冯世真没理他。
「冯先生?」容嘉上继续唤着,「冯小姐?冯……你叫什么来着?」
冯世真终于回过了头,咬着牙,狠狠地冷笑着:「要不是衝着你家的钱,我真想给你一耳光。」
容嘉上愕然站住,继而噗哧一声笑起来。
冯世真拧着眉头瞪着容嘉上:「你笑什么?」
容嘉上笑得有些咳嗽,道:「你还真诚实。」
「别你呀我呀的!」冯世真板起脸,「家庭教师也是教师,劳烦大少爷称呼我冯先生或者冯小姐。另外,我叫冯世真,世界的世,真假的真。」
「冯世真……」容嘉上念着,拾阶而上,「你就算真甩我一耳光,我想太太也不会扣你的工钱的。没准还会奖你一个红包呢。」
「我不打病人。」冯世真抄着手冷哼一声,扭头继续往上走。
容嘉上不紧不慢地跟着,道:「你是我碰到的第一个承认衝着我家钱来的女人。」
冯世真回头扫了他一眼,啼笑皆非:「大少爷才活了多少年,见过几个女人?按照你这么说,你家这么多老妈子,哪个又不是衝着钱来的?又不是教堂义工,谁会免费来干活?」
容嘉上哑然了。
冯世真又道:「你也别真当我不敢打你。学生吃老师的板子,天经地义。你要再对我这么呼来喝去,不知礼数,你看我敢不敢对你用法!我虽然不是什么名师,却也不想教出一个不知尊师重教的涅徒来。」
「得了,我错了还不行么?」容嘉上嘟囔着,又接连打了两个喷嚏。
冯世真一肚子气,看他蔫蔫的样子,又不好发火。她把容嘉上送回了卧室,又摇铃叫老妈子送来了热水,督促着容嘉上把药吃了。
这是冯世真第二次进容嘉上的房间。上次偷偷摸摸,又是半夜,也没看个真切。
这次看来,发现这个套房十分宽敞舒适,配有一个会客室,一个大浴室和一个小阳台。屋子里收拾得很干净整洁,保留着军营里带出来的简洁之风。墙角放着哑铃之类的运动器材,墙上挂了一副国画年历,窗台上摆了两盆绿植,简单得简直不像一个巨富之家公子哥儿的房间。
除此之外,就是那两柜子的飞机模型。
冯世真好奇地指着一架飞机模型问:「这个是用来做什么的?」
「滑翔机。」容嘉上说,「适合低空飞行,用来空投物资的。你右手边是战斗机,可以发射炮弹。」
架子底部,还放着一个飞行员头盔。
「你开过飞机么?」冯世真问?
容嘉上摇了摇头,「将来有一天能开就好。」
哪怕是容家这样的家世,少爷们玩得起豪车名马,却也不是轻易玩得起飞机的。容嘉上的这个昂贵的嗜好并不那么容易实现。
「我没事了,先生可以回去了。」容嘉上疲惫地躺在床上,有几分不甘,却也不得不向疾病暂时投降。
冯世真看他可怜,先前的气已消了大半,又犯了好心病。
「要不要我陪你一下?」
「有什么好陪的?」容嘉上干巴巴地说,「我躺着,你在旁边看着。这不叫陪,这叫参观。」
「我也是自找的。」冯世真自嘲着站起来,「那你好好休息。我就不多碍你眼了。」
大概是药开始起效果,容嘉上愈发昏沉,含糊地说了一句:「不碍眼……还算好看……」
冯世真等了片刻,听到床上的人发出了均匀绵长的呼吸声。她轻轻嘆了一声,犹豫了片刻,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拨了一下少年额前的碎发。
沉睡着的容嘉上失去了往日的麟角,像个疲惫的大男孩。发烧让他脸颊泛红,嘴唇微微张着,俊美漂亮又可怜,让人心里一阵酸软,怜爱之意在胸臆中泛滥。
冯世真凝视了他片刻,掖好了被子,悄悄离去。
#####
因为第二天是中秋节,冯世真也要放假回家,所以容太太请她下楼一起吃一顿节前饭。
冯世真下到客厅,就见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容定坤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,两婧太太坐在旁边削着苹果。
容定坤今日穿着中式长褂,更显得儒雅斯文。他已是五十开外的年纪,但保养得极好,看着也不过四十许,十分英俊得体。若是不知道他的那些黑暗的底细,冯世真自觉讲不定也会被他忽悠了去。
「冯小姐。」容定坤放下了报纸,客套道,「你过节可要回乡探亲?」
冯世真说:「家父身子不便走动,只能留在上海过节了。」
容定坤又道:「听说你有个大哥,是公费留学生,什么时候毕业回国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