绥帝见了他,淡淡扫来一眼,低首与南音说了句甚么, 然后道:「过来。」
自那日后, 永延轩连蚊虫进出都要被紧盯, 消息也传不出皇宫,韩临能知晓,自然是绥帝着人告诉他的。
韩临愣愣走到南音面前,不自觉在她身前屈下一膝,仰首轻声道:「南音。」
他唤了几声,终于被南音听入耳,「是韩世子吗?」
「是我。」韩临绷直了唇,目中含着无法压制的怒火和痛惜,他在进宫前已经被告知了药瘾的可怕,无法想像怎会有人对南音下这样的毒手。
「先生?」南音诧异偏首。
「你们二人相熟,他近日无事,我让他来陪你说些话。」
这几日,被请进宫的不止韩临一人,南音在神智不清醒时喊过的青姨也被带进了皇宫,至于慕家其他人,则是仍不知发生了何事,只以为南音思念青姨。
南音的确很久没见过韩临了,她一直把这位世子当做可以相交的朋友,因为二人年纪相近,他也一直都很理解她。
没想到先生连这个都清楚,转念一想,普天之下莫非王土,先生想知道甚么都很轻鬆,南音便不再惊奇了。
韩临勉强扯出笑脸,「是,我整日在府里无所事事呢,只是知道你在治眼疾,没敢随意来打搅。」
「我的眼疾已经治好了。」南音唇畔弯弯,轻声道,「多亏了先生和江太医,再过几日解开布条,就和普通人无异了。」
她这样故作轻鬆的模样,更令韩临鼻酸。
清风拂过垂帘,将南音的宽袖也吹得簌簌轻响,她抬手将髮丝挽至耳后,露出一截极细的、雪白的腕。
其实她即便清瘦至此,也不会难看,反而更多出一种仙人般的缥缈感,但韩临一点也不想看到她这种异于常人的美丽。
他希望南音恢復健康。
勉强用正常的语调和南音说了会儿话,见她流露倦色,韩临才适时停住,任她倚在栏边小歇,自己随绥帝到僻静之处。
「卢家怎么说?」韩临直截了当地问,「他们是藉此和二哥商议,还是要挟您收回成命?」
「他们还不知任何消息。」
韩临一愣,这么说压根还没和卢家谈判过?
意识到甚么,他胸口涌上了更大的愤怒,「陛下是不想让此事影响布好的局吗?就这样任南音受药瘾折磨?」
世家扎根整个大绥,联合起来已然成了难以撼动的庞然大物。韩临的母亲出身皇家,父亲则出身寒门,他自然站在绥帝这边,和世家是天然的对立面。
因此他也很清楚,如果天子稍微软弱些,即便朝代更迭了,这些世家都不一定会倒下。
世家、士族、势族、门阀……他们的称呼或许有变,但其背后代表的,无一不是滔天的权势和财富。
其实真正说起来,当今皇家的李姓,和陇西李氏也有那么点联繫。据称开国□□正是出身于陇西李氏一个微不足道的分支,并不被承认,且备受其他李氏族人欺凌,所以后来□□翻身坐上龙椅,也无视了李氏的献好,倒是和其他世家联繫甚密,联姻、选官,皆从其他士族所出。
□□建朝初根基不稳,这是为稳固江山所需,但其后的每一代帝王,都在有意分薄世家之力。
曾经是五姓七望或不屑于将女儿送入皇宫,只愿在士族中互相联姻,如今为与天子处好关係,他们都乐于与天家结姻,多有讨好。
绥帝并不因韩临这点误会动怒,也未特意解释,只道:「澜州之行,朕已另有人选,有一事要交予你。」
韩临微怔,「……何事?」
「夷卢氏一族。」随着这句话的吐出,绥帝的眼中,终于出现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冷酷,「以谋逆罪论处。」
韩临悚然,好半晌忘了说话,待绥帝看向他才找回声音,「陛下是指长安卢氏,还是包括了……范阳?」
长安城的卢家自然也是出自范阳卢氏一族,他们上一代的主家有三兄弟,老大老三留在了范阳,经营世代祖业,老二一家则搬到了长安,成为卢氏一族和皇家的纽带。
「先灭长安卢氏,再往范阳。」绥帝道,「参与此事者,凡为主家男丁者,不愿归顺者,杀无赦。」
凡世家大族,都在本地豢养了不少私兵,虽有明文禁止,但这其实是众所周知的事。他们盘踞的地方,赋税都要先经由他们之手,再上交朝廷,这也是世家财富的来源之一。
所以绥帝藉由赋税一事来打压卢氏,才引起了其他世家不满,因为这是所有家族都会做的事,他们利益一体,便想联合起来对抗绥帝。
但这谋逆罪,却是谁都担不起的。
韩临掩去眼底的惊色,认真和绥帝对视,一时竟分辨不出他这是为震慑世家的雷霆手段,还是单纯衝冠一怒为红颜。
方才同样为南音遭遇而愤怒的韩临,反而慢慢冷静了下来。
「陛下的意思,是当真不留卢氏一人,还是……」
韩临的问话,并没有得到绥帝的明确答覆,他只道:「你自行斟酌。」
自行斟酌,给予韩临的是无上的权力,同样也是巨大的压力。如果当真将卢氏一族屠戮殆尽,朝野将会发生的动盪几乎可以想像,但如果只是彻底清洗一遍如今的卢氏主家,扶持旁支上位,或可有杀鸡儆猴之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