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不觉,灰霾的天飘起细密雨丝,在四面无挡的亭内外肆意飘荡,卢德容的衣角、鬓髮都沾上了水珠,重重的水汽萦绕下,她却没有整理仪容的心思,指尖比雨水还显得冰凉。
陛下竟将这些查得如此清楚……在这之前,任何人却都不知晓。
她的心中涌出巨大的恐慌,第一次抬眼窥探天颜,那张脸被笼在雨雾中,看不清细微的目光,但毫无疑问在听着这些世家罪行中,变得越来越冷,透出了一股厌恶。
崔太后的眼眸亦一点点垂下,大厦将倾,非一木所支也,无论是她或卢德容,今日都无法劝动绥帝了。
这个她看着长大的孩子,恐怕从征伐突厥归来的那一刻起,就暗暗把獠牙对向了世家,一直沉默且隐忍着。
崔太后甚至开始怀疑,他从前不想封后纳妃真的是因为清心寡欲,没有开窍吗?倘或三年前登基大婚,他的皇后和妃子,必有半数以上会出自这些他厌恶的氏族。
「天和十年,卢家家主更迭,之前的事朕只当它已随前人入土。」绥帝这么说着,卢德容还要叩首谢过恩典。
在他的示意下,林锡将两本帐簿合上,恭敬奉至卢德容面前,「请卢娘子收好,或有遗失,在下那儿另誊抄了十余本。」
想来这是专属卢氏的帐簿,还有王氏、郑氏、崔氏等。
卢德容接过帐簿,上首又传来平淡的问声,「五百万贯,卢家可拿得出?」
「……请容德容归家向长辈呈禀。」
浑浑噩噩地归家,卢德容满身衣衫被雨水淋湿,狼狈的模样让其父母皱眉,「怎了?陛下如何说?」
卢德容不发一言地拿出两本帐簿,任父亲沉着脸快速翻翻阅,而后问:「爹爹,这些可都属实?」
她未掌家,虽知道自家行事豪奢,但对其中的银钱数并无把握。
卢颖重重合上,「陛下果然早有准备。」
他的语气听起来没有很惊讶,大约是早就和人探讨许多,知道绥帝敢向世家发难,手中必然掌握了许多证据。
父亲的沉稳让卢德容稍稍安心,「那爹准备如何做?就此还上五百万贯吗?」
「还?凭什么还?」卢颖提高声音,「哪家不是如此?陛下要治世家,何不大义灭亲拿崔家开刀?我们卢家是面捏的不成,任他揉捏?」
皱了皱眉,又问:「另一件事,陛下如何说?」
卢德容如何敢说自己耻于向陛下自荐枕席之事,便摇了摇头,轻声道:「陛下心有所属,它花不得入眼。」
她的母亲郑氏皱眉,「我儿美至此,那慕家娘子又是怎样的天仙,竟让陛下一丝垂怜也无?」
「罢了,罢了。」卢颖来回踱步,突的甩袖道,「陛下不留丝毫情面,那我们也无需再犹豫了!」
卢德容心猛地一跳,「爹要做甚么?」
卢颖未回她,还是母亲小声道:「陛下近日贬了许多人,其他几家与你父亲传信,准备让族中子弟全部罢官离职,再看陛下的意思。这次事因起在我们,便由我们带头。」
这是撕破脸皮,公然挑衅和逼迫陛下!卢德容思及陛下那冷漠决绝的神色,直觉这场僵持自家必然讨不到甚么好。
陛下决不会服软的,最好的结果也只是两败俱伤而已,可这绝非父亲所愿。
她忙上前,「爹,陛下是宁为玉碎、不为瓦全,若他执意不肯让步,我们家岂非被架在火上?他人或有退的余地,但我们可就当真一丝机会也没了!」
其实若能好好相处,哪个世家愿意去和皇权缠斗呢。自古以来便是如此,皇权弱,世家便逍遥,但皇帝若强势些,世家便要避其锋芒。
可从来没听过要打压得如此狠的!这才是他们气不过的原因。
卢德容是女儿家,卢颖根本没把她的话放心上,到底没斥责,「陛下做得太过了,我们也是不得已。」
「陛下政事上无懈可击,但私下却不是毫无弱点。」卢德容情急之下,还是把她今日不经意入眼的那一物道了出来。
她知道这样太过卑劣,方法也不入流,但是……
她直觉这会是对陛下唯一有用的方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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施针还有两日即可结束,南音復明近在眼前,为此,她觉得自己对疼痛的忍受度都高了许多。
双目的布条缠得比任何时候都厚,近日屋内的光也被遮得严严实实,只容许微暗灯火的存在,她却未觉烦闷,心情一日比一日舒朗。
正侧首听喧喧在屋内的闹腾声,她听到屋帘翻起,以及行礼之声,便跟着唤了声,「先生。」
身侧有人落座,一隻微凉的手触来,「可还很痛?」
太亲昵了。南音想,但她没有躲开,因为这时候躲已经太晚了,在治眼施针的时候,和先生更亲密的接触不知有多少。
自那日后,先生未曾再在言语上逼迫过她,也没有让她做甚么,但他强势的一举一动无不彰显着最真实的想法。
紫檀曾小心问她,娘子治好眼疾,就要留在宫里了吗?
这个留,自然不是简单地住下。
南音很坦诚地答不知。
她仍旧敬慕先生,很确定这份感情并没有转换为男女之情,但如果说拒绝后,就会从此失去先生的关爱,她又会感到抗拒。
她不想失去先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