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晏中箭的第二个月,苏合大喜,托人传话,「调配出了强弩上所浸之毒的解药,殿下醒来有望!」
萧晏中箭的第四个月,叶照终于可以下榻。
只是她内力耗散,真气难聚,修为之上难回顶峰,一身功夫只剩了三四成。
萧旸给她把脉,倍感遗憾。
「不要紧的,阿晏会保护我。」叶照神色平静,「以后我再也不走了,就在他身边。」
萧旸含笑颔首。
叶照却突然双眼生疼、发烫,原是想哭而无泪,只有带着哭腔的喑哑。
她说,「师父,我想阿晏,我想要回家。」
可是,她回不了家。
天子至今不曾收回逮捕她的命令,太子府内外安插着无数要抓她的人。
贤妃念子心切,去了太子府后,又来湘王府。
看眼前不过双十年华的女子,青丝中已经夹杂了缕缕华发。
只轻轻抱住她,哄道,「好孩子,再熬两日。再熬一熬,你就能和七郎团聚了。」
叶照听话点头。
她听说了,勤政殿中的天子自去岁除夕之后便病了,大抵时日无多。
头一回,叶照觉得死亡是件好事。
那个执掌着所有人生死荣辱、高高在上的帝王,他早该死了。
是的,他早该死了。
深宫之中,贤妃也是这样想的。
她这样想,便这样说。
她说,「陛下,您早该死了。」
帝王寝殿深阔,宫人都被谴退了下去。
自去岁除夕开始,便是贤妃一人侍疾在侧。
起初,侍奉萧明温的是淑妃。
自然最开始,萧明温只是闻太子盗走先皇后骨灰,后中箭伤重,如此急怒攻心昏厥,缠绵了几日病榻。
而贤妃来看他,原是想为叶照求情。
结果才替她说了一句话,便被萧明温扇了一巴掌。
他怒斥道,「看看你选的好儿媳,把我们儿子蛊惑成什么样子,胆敢做出如此混帐之事!」
一巴掌扇得贤妃起不来身。
她早些年侍奉公婆,抚养孩子。
下地翻土插秧以餬口,为人浆洗衣物攒银钱,未过而立双腿便患了风寒。数十年来无论怎样调养,一入冬便隐隐作痛。
如此跌下,自再难起身。
她是被人拖回昭仁殿的。
萧明温说,「把她拖出去。」
至此,她便很是安分,也再不多话,只待在寝殿中。
阳光充沛,便坐院子中晒太阳。
记得那年初入宫闱,他分给她这处殿宇时,道是念她患有风寒,这处最宜她居住。
她为此心里暖了许久。
吃过太多苦,所以只要给一点糖,便觉得都是甜的。
可是分明是为他吃的苦,分明自己本该得到更多的糖蜜。
却只因自身的懦弱,她便从未争过,更不曾怨过。即便偶尔的委屈和时不时涌上的不甘,亦在她自己的粉饰太平中过去了。
她忍啊、退啊,浑浑噩噩、自我安慰自我满足地过了数十年。
她坐在昭阳殿的阳光下,心道,且再这般过一段时日吧。
譬如,闻孩子有好转的希望。
他似是为那巴掌道歉,以这这个藉口来她殿中,她自然还和往昔一般,顺着梯子下去。
再譬如,又逢节庆宫宴,他来寻她,道是一道主宴,她亦是温顺答应。
这不,日子又过去,又能过去。
是故,在他除夕宫宴,龙体染恙后,她便又来侍奉他。
尽心尽力,侍奉至今已经三个月了。
只是天不佑他,身子越来越差。
至今日,当是大限已到。
「是你……你居然敢谋害朕!」萧明温躺在榻上,口中鲜血接连吐出。
在闻得贤妃的那句「您早该死」之后,终于反应过来。
贤妃搁下碗盏,持着帕子给他细细擦拭唇畔的血渍,但是越擦越多,根本擦不净。
「陛下知妾身的,妾身最是软弱胆小。若非实在被逼无路,怎敢行如此杀人行径。」
「陛下亦是知晓自己本事,这般害您,实属不易。」
贤妃轻嘆了声,「纵是如今已是太子监国理政,但是这宫里宫外到底都还是陛下的人。可知妾身何处弄来的药?」
萧明温怒视着她。
贤妃也怒,眼眶泛红。
「是七郎的。」贤妃落下泪来,「那两支箭头上占的毒,苏先生为救他性命,硬生生从他骨头上刮下来的毒……」
贤妃泣不成声,擦了一把眼泪,「攒在那里,用来研製解药,我遂要了来。要来,一点一滴避着太医院餵给你,累积到今日,了结你!」
「为何?」萧明温道,「非朕害他,是叶氏那个贱人,亦是你,你啊……」
「要不是你纵是他娶叶氏,何至于此?」
「当年……当年朕就不该迎你回来,你个毒妇!」
贤妃看面前睚眦俱裂地人,片刻,不由冷笑。
「便是妾身纵着他,又如何?且不说她本就是七郎挚爱。您难道忘了,一锤定音同意娶叶氏的,是赵皇后。她其心何在?她活着时,你又如何没有胆量去质问她?」
「罢了!」贤妃合了合眼,「斯人已逝,又何必遭此非议。有时我甚至想,若没有您,我或许可以和赵家妹妹做个真正的朋友姐妹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