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照实在想不出,到底何事,值得一趟趟宣她入宫,又一次次让她候着。
如此思虑间,勤政殿到了。
大监道,「王妃稍后,容老奴去禀告一声。」
叶照颔首。
然这一等,又是遥遥无期。
叶照站在殿门外,听殿门边滴漏滴答,听殿内卷宗翻页的声响,听偶尔有宫人从她身边经过入内斟茶的声音,还有人拎盖拂茶麵后的啜饮声。
萧明温在批奏摺,眼下正歇下用茶。
之后,他也得空的,未再处理公务。
因为叶照听得清晰,后面没有翻页声,亦无研磨时砚台的摩擦声,倒是萧明温饮了两盏茶,用了一回点心,还独自下了一盘棋。
已经一个多时辰过去,叶照和前两日一般,依旧候在殿外。
今日天气不好,一刻钟前开始下起雨来。
雨势盛大,叶照的耳力有些受扰。是故当萧明温即将走至面前,一股压迫感直面扑来,叶照方反应过来,匆忙往后退开一步。
她确定是萧明温。
因为宫人经过她时,碍于她秦王妃的身份,都会自觉避让她,已示恭谨。
这厢从殿内出来,敢这般近她身的,除了天子不会有旁人。
叶照跪下身去行礼,「儿臣参见父皇,父皇万岁。」
虽在廊下,然并不避雨。
风带雨拂来,叶照又退了一步,如此整个人都在雨中。
天子不发话,自然无人敢给她撑伞。
「父皇?儿臣?」萧明温唇齿咬过这两个称呼,「你倒吐得的顺畅。」
「儿臣是秦王妃,是秦王髮妻,如此称呼,自然顺畅。」四月末的风和雨,都带着暮春的暖意,并不冷。
相比叶照曾历过的冰欺雪压,这点风雨侵身原不算什么。
但此刻,她亦觉难受。
雨水扑在她覆眼的白绫上,一点点渗入到破碎的眼眶中,撕扯的疼。
「可知朕寻你来作甚?」
「先前还不知,眼下大抵明了了。」叶照儘可能平静道,「陛下是在惩罚儿臣,独占了殿下。」
雨越来越大,萧明温从内侍监手中接过伞。宫人给他撑伞,他探出手给叶照撑伞。
于是,他臂膀一截未几便被雨水打湿了。
「你还算有自知之明。」萧明温声色柔和了些,「圣人曰,为女者,容也。」
「这处容之一字,可不指一张漂亮的脸蛋。乃容人,大度。」萧明温顿了顿,继续道,「七郎钟情于你,连纳妾都不肯。他惯是倔强,他既然不愿,朕亦随他。但你既说你是她髮妻、王妃,那便你由去处理,为你夫君分担。」
叶照摇头。
「你不愿意?」萧明温问。
「是不明白。」叶照回。
萧明温蹙了蹙眉,「如何不明白?」
「陛下既知殿下心意,且随了他,既如此又如何要儿臣再做相悖之事?」叶照在伞下,打在身上的雨水小了些。
但眼中依旧疼得厉害。
萧明温无声看她,眼中渐渐凝起怒意。
这是故意装傻,还是讽他虚伪?
「你不明白,朕便点一点你。」萧明温将伞撑好,挡去更多风雨,「朕是真心为你考虑。你若不愿,乃是不贤而善妒,如何配的起七郎!」
「陛下的话恕儿臣不敢苟同。」叶照忍过越发生疼的眼睛,将背脊挺直。
「妾身以为,相比旁人眼中的贤惠大度,夫妻二人的心意更为重要。夫妻本一体,夫君既不愿,妾身自不会拂他心意。更不舍辜负!」
「同样的,若夫君生二心,有纳妾之意,大可直接同妾身所言。亦无需纳妾,妾身可自请下堂。」
萧明温闻言,含笑点了点头。
「小夫妻浓情蜜意,一腔赤诚,也是有的。左右是朕不曾挑对时候,且让这风雨给你静静心。静下来,好好想一想。给朕个回復。」
话毕,萧明温扔了雨伞,甩了甩潮湿的袖子,转身离去。
叶照跪在雨中,伞落地溅起的水花,和天子拂袖甩出的水珠,都砸在她脸上。她却始终纹丝不动。
酝酿了数日的一场雨,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,越下越大。
叶照髮髻全散了,两支玉簪跌在地上,一侧的累丝凤蝶步摇缠住髮丝,身上衣衫积着水坑,占着污渍。
更有甚者,她双眼经不起如此长久的雨水打淋,竟如最初受伤般,又开始流出血泪。未几,白绫便被染红了。
「陛下,让叶姐姐进来吧。」陆晚意站在勤政殿凭窗处,将外头场景尽收眼底。
今岁元宵后,贤妃再度提起她的婚事,高门亲贵亦有命妇在贤妃处委婉提起,想求结这门亲事。
但陆晚意都拒了。
埋在心底的种子,从去岁六月在贤妃面前挑破开始,就日益成长。
那会以为叶照亡故,她想着便是陪着萧晏一同思念也没什么。往后属于他们的数十年人生,总能抵过一场昙花一谢的风月。
可是,偏叶照没死,活着回来。
她虽心中难过,却到底为叶照活着而感到高兴。
只想着男子三妻四妾再正常不过,她也不贪心,只要伴在萧晏身边便可。
却不料,萧晏竟连纳妾都不肯。
她最早求的是贤妃,贤妃却又道这世间齐人之福多来不是福,是祸,拒绝了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