欲言又止,终是无声摇头笑了笑,将茶盏放在一旁的桌上,拿了软枕,俯身托住他的头,将软枕放在他的身后。
他身体紧绷,在最初的惊愣之后,眉眼间多了几分明丽的光芒,专注的目光凝定在她的身上,舍不得移开。
垂眸看到,面面相对,双眸深望其中,那一眼,含着太多的复杂,奔涌的情感宛如困兽般囚禁在死牢里,咆哮挣扎,但却无力自救。
最终,先打破沉默的那个人是她:「这张脸,好看吗?」
清清冷冷的一句话,再也没有其他的情感,似乎只是随口问问。
但他却把她的话听在了耳中,放在了眼里,铭刻在了心中。
「好看。」声音有些哑,有些无力,但可以听出来,还算真挚。
凤夙看着他,挑了挑眉,走到一旁端起茶盏走过来:「脸上有这么一道疤,又怎能称得上好看?」
闻言,他却无声笑了笑,轻轻的咳着:「你若在意,我也在左脸划一道伤疤,自此以后无人说你丑,相看两不厌,可好?」
凤夙微微敛眸,嘴角笑容似笑非笑,并不回声,端起茶盏送到他嘴边:「喝口水润润喉,适才吐血了?」
他当真以为她没看到吗?只是病情怎会越来越严重了?
燕箫眼眸微闪,被她发现,遮掩又有什么意义,喝了一口水,这才轻鬆道:「我这样的身体,平时呕血,不算什么大事。」
「对你来说什么才算大事?」她淡淡的问。
燕箫双眸一动也不动的看着凤夙,沉声开口道:「帝都鬼魂;夺位;你的命魂。」
「帝都鬼魂待三娘和绾绾回来便会有眉目;夺位迫在诛鬼之后,诛杀白玉川别忘了还有我一份;至于命魂……」她没什么表情的笑笑:「已经迟了。」
来不及了,如果杀了「她」,她就能恢復心跳的话,她也许早就动手杀「她」了,但她无数次的质问过自己,她忍心对「她」下手吗?
他极为复杂的看着她,眼中有异样的光芒闪过:「不迟,只要心怀希望,就还不迟。」
她深深的看了他一眼:「现如今就算你杀了她也无济于事,命魂已经跟她合为一体,就算杀了她,命魂也不是我的。」
「我不杀她,戏弄于我,夺你命魂,焉能轻言死去?」说这话的时候,燕箫神情沉戾,比任何时候都还要沉戾。
凤夙眼中划过沉痛:「最初的最初,我竟一直不知,她爱你那么深,伪装的那么好,原来在这幽幽深宫里,藏得最深的那个人不是你,也不是我,而是她。」
「她是你的人,该怎么处置,我不便插手。」
凤夙自嘲道:「连她都会背叛我,在这世上究竟还有什么是真的?」
燕箫薄唇紧抿,微微颤抖着,想说些什么,但却说不出来,于是尽显苍凉。
良久后,他看着凤夙:「……如果你愿意再信我一次,那我便是真的,对你的心,从未改变过。」
她笑:「幽幽深宫,美人如花,何必执着如斯?」
燕箫似是笑了笑,声音很轻,很低,带着一抹寒凉:「我娘被白玉川蹂躏掐死,我在宫闱倾轧中挣扎存活,那么拼尽全力的活着,无非是为了一口气。起先是想报仇,后来……」他看着她,握住了她的左手,轻轻的拢在手心,见她没挣脱,脸上竟浮起孩子般的微笑,眸子一时明亮的令人睁不开眼睛:「后来认识了你,于是***就大了,你想要太平天下,畅游山河间,我便想着灭周邻二国,打出一个盛世天下给你,但……」说到这里,紧了紧凤夙的手,微微苦笑道:「认识你之后,我做了一个梦,一梦八年,虽然大多时候我们在一起都是在策划着名怎么算计别人,怎么诛杀敌人,但因有你在,足以堪称美梦,只可惜……」
他停住话锋没有继续说下去,她在短暂的沉默后,接着他的话,静静开口:「只可惜,美梦变成了噩梦,我被你害死了。」
这就是凤夙,不说话则已,一旦说话势必要搅得人心思模糊。
他脸色惨白,握着她的手颤了颤,鬆开了她的手,靠着软枕,沉沉的闭上了眼睛,神情痛苦,有隐忍的悔意一闪而过:「你说得对,是我害死了你。」
把茶盏放到一旁,凤夙低眸浅声道:「世事无常,并非全怪你,我有今天,只怪我前世杀戮太重,前世因,今世果,这大概就是我的命。」
燕箫眼中雾气暮霭,明明情绪很低落,但脊背却挺的很直,这就是燕箫,孤傲自伤。
但就是这样一个他,忽然紧紧的抓住凤夙的手,嘴角极力扯开一抹笑容,笑容莫名,但听着却比哭还要令人难受,年轻太子声音里略带哽咽:「夫子,我痛了,也错了。如果我知道你是我夫子,我不会在暗牢里那么对待你,我不会在丞相府那么言语侮辱你,我不会把你冷落在草堂里……这么多年来,我把你放在心里敬着,爱着,可我竟然对你做出那种事情来,这一切都是我的错,你若恨我,也是应该的。」
她不说话,良久后低声道:「我说了,阴差阳错,并非都是你的错。」
听了她的话,燕箫脸上的痛楚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,他说:「放眼偌大一个燕国,我病了,自有很多人来看望我,这里面的人,有虚情假意的,有阿谀奉承的,有唯利是图的,有攀附我而生的……但我知道,唯有你是真心待我好。如果可以交换的话,我宁愿现在人不人,鬼不鬼活着的那个人是我,也不要是你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