果不其然,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便有位头簪茉莉的新妇,拉着丈夫的手上前。
这二人的衣着打扮,显然比常瑛身上那补丁摞补丁的衣服新上不少,眉宇间也少了几分奔波谋生的劳苦之色,显然家境殷实。
「相公你瞧,以茉莉熏作帕子,倒是少见。」新妇美目盈盈地瞧着丈夫,看起来与之感情甚好。
「衡娘爱香去东市的妙仪坊买了便是,何故看上这路边的东西?」丈夫瞧一眼守在摊前的两个半大孩子,不太赞同妻子的眼光。
「可是……」
「荔枝乡里玲珑雪,来助长安一夏凉。这位姐姐既肯舍却钗环,头簪茉莉,便是极出彩的心思,怎么会为嫌弃我们乡野之人?」默不作声的赵恪忽然开口,斯文白净的小脸倒叫人平添几分好感。
「你念过书?」丈夫方才轻慢的眼神顿时变了,有些意外地看着眼前这个半大少年。
赵恪朝他拱一拱手:「少时被父亲教过两年,不值什么。」
「你瞧瞧,你瞧瞧,这位识字的小哥都道我眼光好呢。」名叫衡娘的新妇有些得意,「他方才念的诗我虽听不大懂,却觉得极好。」
「好好,为夫这便与你赔罪。」当下读书人金贵,平日里难得碰上一个。那男子倒不差这些钱,也愿意结下一桩善缘,当下爽快地掏出一串小钱,「这茉莉熏的香帕,我们买一对儿便是。」
「谢您惠顾。」常瑛眸子亮晶晶的,说出一串吉祥话,「您二人必定琴瑟和鸣,永结同心。」
年轻的夫妇笑一笑,转身汇入人群。
晃荡着手上那叮当作响的一串铜板,小姑娘献宝似的捧到赵恪跟前:「咱们可算是开张了。」
有一便有二,随着西市的人渐渐多起来,两个半大孩子那一方小小的摊位也不断被人光顾。
虽不是人人都肯拿出十文钱买上一方帕子或是团扇,可常瑛并不没有任何的不耐烦,依旧笑盈盈地招待。
如此倒有不少人对这个笑眼弯弯的小姑娘颇为喜欢,待到日过正午,二人背来的熏香帕子与团扇便所剩无几。连常瑛特地留作装饰的那几枝开得正娇嫩的新鲜茉莉,也被人连送带拿地讨要了去。
眼瞅着身上的钱串越发有分量,原本寡言的赵恪紧紧捂着身上「数额巨大」的铜钱,越发地紧抿着唇不吭声。
少时不知这些阿堵物珍贵,自打他爹常夫子去后,料理丧事便把穷困的赵家花了个底朝天。这阵子他日日依靠野菜与稀粥度日,如今捏着这区区一把铜钱,倒有些不真实感。
半大少年沉默地望了一眼东城的方向,原本沉寂的心事忽然又生出些微弱的期望。
西市的人流渐渐散去,人人来去匆匆。半晌没见到前来问价的路人,常瑛忍不住摘下头上的粗布头巾哗啦啦地给自己扇一扇风。
早上日头还没出来她便同赵恪从家中出门,一气走了三十里路。眼下都到了未时,早就饥肠辘辘了。
她点了点剩下的那两张帕子,再瞧瞧自己那细瘦的胳膊腿和赵恪苍白的唇色,决定见好就收。
收摊的话正欲说出口,前头的人流忽然一阵喧譁。
一辆青篷马车堵在了西市那狭窄的小路上,原本还算畅通的道路顿时阻塞起来。眼看着那辆马车越来越近,常瑛不得不抱着那帕子向后退。
谁料那马车经过之时,却忽然在她的面前停了下来。暗色的车帘下探出一隻白净的手来撩开了车帘,里头坐着的妙龄姑娘俏生生地探出头来,衝着她道:「你手里,拿的是什么东西?」
常瑛微微怔了一下,顿时反应过来,抱着帕子上前答道:「姑娘,是依照家中香方熏制的茉莉帕子。」
那梳着双丫髻的少女头上的银制步摇轻轻晃动,显然是不信:「依你这样的穿着打扮,怎么会拿得出世家才有的香方?」
「家父念过几年书,曾无意得到几张粗浅香方。」少年知道她这话的意思是质疑香方来源,默契地开口相帮常瑛。
「原来如此。」少女点了点头,「书香里留下来的东西,倒也配得上姑娘我。」
「给你——」她也不问价,抬手朝常瑛抛了一把铜板,拿过剩余的帕子,放下车帘便走。
常瑛被她洒得有些狼狈,手忙脚乱寻了半天散落的铜钱。
「你倒好脾气。」赵恪默默地帮她捡拾,有些不满地盯着那辆一路横衝直撞的马车。
「这有什么好生气的?」常瑛埋头数钱,轻轻抛了抛那足足三十几枚铜钱之后,脸上并没有什么不快,「这人今日能如此张扬,来日自然少不了自讨苦吃的时候。」
区区一个小丫头,常瑛一心带着常家过上好日子,并没有把对方放在心里。
或许是被她这淡然的态度影响,赵恪亦是收了心头的那一丝不快,被常瑛拉着收拾了摊位,前去祭一祭五臟庙。
不远处买汤饼的婆婆摊前热气腾腾,香得叫人直流口水。
口袋了有了钱常瑛心情大好,利落地排出四个铜板,给自己和赵恪叫了两大碗汤饼。
那婆婆动作熟练,显然是做惯了的,没一会儿便端上来两碗香气四溢的汤饼。
这汤饼小摊朴素不起眼,味道却是极好。
劲道齐整的面齐齐地码在碗中,被那滚烫的汤汁包裹着,与码在上头的脆嫩小菜一起,组成了一种夏日里难得的清爽,足矣告慰他们劳累了许久的身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