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成为君臣以来两人头一回爆发了争吵。
原本刀枪不入的一面城墙就此有了裂痕。
既生裂痕,自然有人趁隙而入。
说来可笑,那人还是起事中途五仁所救的一个流亡的中州文士,名阎桧。
五仁那时正替史弼延揽人才,见其有些学识,便邀请其加入了队伍。
阎桧也一直表现得对五仁很感恩,但这份感激只浮于表面。
他自认学富五车,亦想遇一明公,于乱世之中成就一番事业。
史弼虽算得明公,可他身边已没了旁人的位置。心腹是五仁、膀臂是五仁,最信任的永远是五仁,任谁都越不过她去。
五仁呢,上知天文下晓地理,且成略在胸、良计速出,又胸襟开阔、智慧非凡,让人不得不佩服,甚至是嫉妒。
自己绞尽脑汁都难得良策,她眼睛一转计谋就层出不穷,每当此时阎桧都有种呕血之感。
尤其在得知了五仁是女子之身以后,他那敏感的自尊心更难以忍受。
他竟然输给了一个女子?
他竟然处处不如一个女子?!
阎桧视此为奇耻大辱,不过此人擅于伪装,心里再如何嫉恨怨毒,表面依旧恭恭敬敬。
他像是一隻蛰伏于阴暗处的毒蛇,终于等到了机会。称帝就是他的谏议。
君臣二人有了分歧以后,阎桧又开始在史弼耳边说一些牝鸡司晨、女子掌权会如何如何不吉的话。
「大王有所不知,中州那边的女子都是关在后院里的,哪敢对男人的事指指点点?若让中州的君臣知道,肯定要耻笑大王是靠一个女人才走到今日……而今无论朝中还是民间,五仁声望极隆,许多人只知五仁而不知大王,她不同意,称帝之事看来确实还需再议。」
这些还只是阴风,更有诛心之语在后头。
「五仁有谋夺天下之才,幸而对大王忠心耿耿,否则真要后患无穷……」
除了阎桧,五仁施政期间造福了无数生民,却也没少得罪人。
对那些权势熏天、树大根深的新老勋贵,她手段虽已儘量温和,但要为百姓做成事,很难不触及其利益。
他们知道五仁深得国君信任,表面不发作,内里却找到了竞都王史弶……
在多方作用之下,君臣二人关係益发紧绷。
这日,五仁因史弶近来动作频频,犹豫再三,还是决定提醒一下史弼。
不料竟惹得史弼勃然大怒,掀翻了御案。还斥问她居心何在,为何要离间他们同胞手足的关係。
五仁当晚归府,于院中静坐了一夜,翌日直接递了一封奏表,辞任辅国太尉之职。
史弼拿着那份奏表,没有驳回,沉默许久,问她有何打算。
五仁打算了许多,比如开个织绣厂。
她家里就是做这个的,自小耳濡目染懂得不少,近来也正打算发展这一块。卸任以后自己身体力行来带动百姓也不错。
或者彻底放下,无事一身轻,余生什么也不做了,就四处走走看看。
史弼一听她打算远走,当即变了脸色。
阎桧说得没错,五仁确有谋夺天下之才,这一点没有人比他更清楚。
史弼这些天总忍不住想,如果哪天五仁与他离了心,亦或生了异心,她是不是还能捧出另一个君王来?
他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。
他不会让五仁继续执政,他也不会放五仁离开。
那么怎么安置她才好呢?
苦思良久,终于想出个他认为属于五仁的最好的归属——后宫。
第579章 但求一死
五仁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。
确认之后,第一反应是大笑不止。
史弼后宫中除了做王后的髮妻和几个早年间纳下的妾侍,其余儘是些十几二十花骨朵一般的美人,她当时已三十好几,容貌寻常,实在不觉得自己有那个荣幸。
自起事以来,多次出入死地,两人一直并肩作战。
她为他出谋划策、四处奔波,他为她奋不顾身、力排众议。
她曾背着他从死人堆里走出来,他也曾为了营救她放弃过唾手可得的城邑。
不敢说生死与共,也是风雨同舟、分甘共苦。
作为最亲近的伙伴、彼此最信任的人,天长日久地相处之下,又有初见时的那份好感,彼此之间或许确曾产生过一些不一样的情愫。
五仁隐隐察觉到了,但及时掐断了。
一来,那时朝不保暮,高枕无忧的日子想都不敢想,脑袋始终别在腰带上,实在没有閒情论及儿女情长。
二来,史弼还要年长她几岁,相逢之初他家中就已有妻有子。
五仁虽一直在儘量适应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,有一样却是迄今也适应不了,那就是与旁人共用一个男人——她管不了别人,总管得了自己。
而且她始终认为,既要共同谋事,就不宜牵涉私情。否则公私搅合到一起,哪天再被感情冲昏了头,极容易影响到大局,若有分崩离析的一日也难以收场。
她和史弼可以是肝胆相照的知己,可以是云龙鱼水的君臣,独独不该是那种关係。
于是某一日,难得閒暇,便叫上辜百药,三人一块去了附近的山头游玩。
登到山顶,一览众山小之时,五仁突然提议:「同为乱世儿女,萍水相聚一路扶持至今,是段难得的缘分,趁今日天晴气好,不若咱们结为异性兄妹如何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