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城别苑虽关闭,终究还在,而今一把火烧了岂不更好?
等一切烧光烧尽,少夫人的痕迹便彻底不留了,再不会妨碍五公子迎娶新妇、开始新生……
正胡思乱想,就听急切的一声「驾!」迴荡在僻静的街道。
萧元度叱罢,猛一挥鞭,纵马狂奔而去。
休屠愣了一瞬,连忙拨转马头,紧随其后。
主仆二人转瞬消失在夜色中。
起火点确是萧家别苑。
这一带本幽静,住得人不多,但因今晚特殊,有不少人被望火楼的鼓声吸引,跑了来看热闹,巡城兵士再三呼喝着让众人注意避火,仍有不少人远远围观。
火起得又急又快,偏今夜有风,风又助了火势,眨眼间便是熯天炽地、烈焰飞腾。
吆喝声、惊叫声,此起彼伏。火前是军卒们来回跑动的身影,带着水桶、藤斗、麻搭……主要还是靠水囊。
水囊是用正当壮年且身体康健的马或牛皮缝製而成,牢固结实且不易透水,储水量高达三四百斤之多。灌满水后将袋口绑起,插进一根中空的竹管,由三五青壮抓着竹筒对准着火处,着力挤压水囊,水就会喷射而出,达到灭火效果。
然这般大火,再多水囊也无济于事。
只能眼睁睁看着火燎飞速蔓延、扩大,刮刮杂杂,转瞬连成一片……
等萧元度赶至别苑,火光已经冲天,将整片夜空都照得彻亮。
不等马停他便一跃而下。
疾奔到府门前止步,仰头怔望着,那些强压下去的东西重又冒了头,恐慌与焦炙在他脸上一点点浮现。
突而想起什么,眼神一凛,大叫一声「阿娪!」,就要往里闯。
有军卒认出了他,伸臂将他拦下,「五公子!火势太猛,还请远离!!」
萧元度无一句废话,直接将其撂倒。
休屠就见五公子不停扬鞭,胯下坐骑奋蹄疾驰,跑得看不清,他催马追了一路,才赶到就看到这一幕,顿时惊骇。
忙从后抱住萧元度的腰,使劲把他往外拖:「算了,公子,算了罢!」
烧成这样,明显是救不了了。
「鬆开!」萧元度厉喝一声。
休屠死活不肯松,他不能看着五公子去送死。
但他又哪里敌得过萧元度的力气?手指在两臂抓出深深的血道,禁锢终还是一点点鬆弛。
又有几个军卒过来,齐心合力,欲要把他拦下。萧元度双拳紧握,使出全力,将阻拦他的人尽数震了开。
最后关头,休屠抽刀砍破一个水囊,将水泼洒了他一身,而后眼睁睁看着他旋风般隐没在入口处。
「公子!当心啊!!!」
苏合与苏叶面面相觑,而后齐齐看向自家女郎。
五公子半路撂下女郎,一句话未交代就直奔东城别苑也就罢了,这般不顾生死也要闯那火海,里面究竟有什么?
不管有什么,想来也是和姜女有关。
两人都有些后悔,方才女郎吩咐驭者调头的时候就该拦下的……
然而出乎意料的是,她们并未在女郎脸上看到任何难堪与吃心,以及对五公子的担忧。
何瑱坐在马车之内,透过半开的车窗,亲眼看着这一切的发生。
大火烧空、烟雾瀰漫,还有发疯的人……
冷俏无暇的脸上突然漾开一丝笑意。
这笑就如那水中波纹,一圈圈盪开,却并未消失,反而逐渐加深,衬着红焰焰的火光,格外地动人。
就连她的眼睛也是笑着的。
一晚上都没见她如此过。
不,确切地说,从来也很少见她这样过。
笑着的何瑱低不可闻地一嘆:「自以为藏得很好,骗了别人,连自己都给骗了,可是一把大火就又现出了原形。」
两侍女只当女郎是强颜作笑,还在试图安慰她:「女郎千万别往心里去,五公子他、他大抵是遗落了什么在里头……」
何瑱没应这话,目光从别苑移开,望向远处:「今晚的月色也很美啊!」
和葛姑庙那晚的月色一样美。
嘆罢,笑容才逐渐消失。
属于她的骄傲重又挂在眉梢眼角。
浓烟滚滚,气味冲鼻,双眼被熏得万难睁开。
萧元度穿梭在火焰中,凭记忆直奔主室而去。
一路上脑中反覆浮现着与姜女过往种种。
夫妻近四载,但其实真正知心合意、同衾共枕,也就那几个月。
虽然就连这几个月的知心合意可能也是他一厢情愿,但若连这几个月也没有了,他还剩什么?
巨大的恐惧在心中蔓延开。
前功已是尽弃,只剩万般追悔。
扶风院里已经彻底没了姜女生活过的痕迹,就连鱼塘业已填平。
如果别苑也不在了,她就真得不在了。
姜女就真得,要从他的生命中消失了……
休屠才披着湿牛皮跟进来,就听见一声撕心裂肺地吶喊响彻夜空。
开梧州,逐鹿城。
高车驷马上下来一位文士模样的老者。
老者立于阶下,仰头望着门扉雕刻金花、门面亦配玉饰的奢华贵邸,驻足片刻,随即便被两名宦者迎了进去。
穿过亭台楼榭,绕过山水沧池,终于到了府中最幽僻一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