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元度道了句无碍。
「阿兄才归,许还不知,府中近来又有喜事,阿绍月前已与费氏长房女定下婚约……」
一番话说得倒是还算利落,但眼神躲闪,额头冒汗,显然是项庄舞剑、意在别处。
萧元度也不戳破,扫过去一眼,目光继而移向不远处因为挨训而蔫头耷脑的萧慻身上。
萧元奚清了清嗓,隐在袖中的双手攥了攥:「阿兄,斯、斯人已远,你总不能……阿父之意,你、你还是……」
萧元奚这些年也日趋沉稳,毕竟已为人父,早已不似当初那般动辄垂头盯脚,半天憋不出一句整话。
可话该怎么说呢?搜肠刮肚,还是避不可免要提起亡嫂。
萧元奚实在为难得很,越急越磕绊。
钟媄给萧慻使了个眼色,把她重新放下地。
萧慻会意,再次跑向萧元度,小手费力拽上他大拇指,吭哧吭哧把人往外扯:「伯父跟我走,我带你去找黑将军,我清楚他与雪媚娘爱去哪里玩。」
眼见着女儿把兄长拽走了,萧元奚无奈又沮丧地嘆了口气。
随即瞄了眼旁侧的妻子:「表姊,我……」
成亲这么久,还是改不了私下爱叫她表姊的毛病。
「我知你心里还念着亡嫂。我也同你一样,可阿父……」
父亲前几日把他叫去,萧元奚还以为又要被训斥。
他近年沉溺木作,最初还只限于家什之类,去岁天旱,庄稼灌溉难,他看见庄园中的水车,便萌发了改进水车的念头,而后一发不可收拾,最近常往乡下跑……
萧琥把他叫去却不是为训他。
因六子喜作木器一事,他跟萧元度已是几番争执。
萧元奚之所以胆小怯懦,全因幼时受了惊吓之故。而事情就发生在萧元度被送去北凉那年。
虽无确凿证据,但萧元度怀疑是佟家所为,萧琥也难以驳斥,毕竟佟家恶行累累……
然若非他的疏忽与纵容,又何至于此?
怀愧于心,加之对这个儿子本也没报太大期望——成婚生子,有个能干的兄长帮扶,有个精明的夫人携手,这一生无虞也就够了。
是以什么水车农具的,也就由他去了。
他把萧元奚叫去是为萧元度续娶之事。
萧元奚想不通父亲缘何会将如此要紧的事与他商议。
但不找他萧琥还能找谁?也就这个同母兄弟能让老五多些耐性。
一面是父亲的吩咐;另一面,作为弟弟,萧元奚也不忍见兄长孤独终老。
便只好开这个口。
「你别不高兴。」
表姊的情绪变化向来瞒不过他,在他提到婚约、提到五嫂时,表姊就不高兴了。
钟媄摇头:「我没有不高兴,就只是——」
这四年间北地发生了很大变化。
继豳州之后,其它几州也陆续废除了劫夺婚,目前仅剩凉州仍旧保留此俗。
此外,方桌圈椅,铁锅炒菜,健康全书,还有豳州锦……推行愈广,影响愈大。
虽不知五嫂此前出于什么原因,不居功也不要名,一味隐在幕后。但这几年在钟媄有意无意地宣扬之下,北地民众算是都知道了这些变化是因为谁。
初时,大家提起萧家前儿妇皆夸讚连连,夸讚之后又总忍不住嘆息一声红颜薄命。
如今四年过去,人人习以为常,这一声嘆息便日渐淡了。
才四年而已,那个人就要被遗忘了。
别人也倒罢了,连萧元度也……
第527章 自然会娶
也是,五嫂再是可贵,也是个死人了。
死人可以被铭记,但活人还要继续过活……
钟媄回过神,道:「兄伯续娶是早晚的事,我有什么可不高兴的?倘若我也有那一日,还能指着你终生不娶?」
萧元奚蓦地变了脸色,一把抓住她的手:「不许你这样说!」
钟媄被抓地有些疼,瞪了他一眼,示意从人都还在。
侍女们捂着嘴偷笑,一向腼腆的萧元奚这次却顾不得:「你别说这种话。」
他之所以如此慌神,是想起了阿兄。
阿兄如今看着是一切如常了,但萧元奚还记得大前年,长兄才把他从京陵带回来不久,萧元奚实在放心不下,去了趟东城别苑。
一室酒气,还未见到人,先听到困兽般椎心泣血的一声悲鸣。
阿兄躺在地上,张着嘴,大口喘息着,而后缓缓蜷缩起身子……
萧元奚隔窗看着一切,只觉巨大的哀痛将他笼罩,几近窒息。
他不知永失所爱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感受。
但他永远不想成为兄长那样,每每想起都心有余悸。
仆从已经退下,萧元奚上前紧紧揽抱住她:「你活一日我活一日,我不能没有表姊……」
「小六……」钟媄暗悔不该跟他使气,明知他容易较真,尤其在这种事上。
说起来,作为夫主,萧元奚确是无可挑剔。
自大婚以来,两人除了因侍女阿姿闹了些不愉快就再未红过脸。
阿姿这事也是早便料到的,她的意图摆在明面上,钟媄在嫁给萧元奚之前就看得明明白白。
大婚当晚,湖心亭出了那样大的事,就因她揣着这点心思,擅自拦下红豆,不让红豆去青庐叫人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