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先歇着,叔母这就……」
「叔母别急。」姜佛桑搁下茶盏,冲骆氏微微一笑。
骆氏起身一半,重又跪坐回去。脊梁骨漫上一层寒意,本能觉得没好事。
「这次远去崇州,不比先前入许氏,叔母也该把祖亲留给我的东西交还给我了,是不是?」
「什、什么东西?」
骆氏面色僵硬,眼珠一转,立马倒起苦水。
「逃难那会儿你还小,不知府上损失多少!那些珍宝玉器、金银珠翠,全都如泥牛入河……后来辗转来到京陵,就剩一点微薄家底,再难成气候。虽没短过你们小辈吃穿,内里心酸你们也是不知的。这些年,叔母苦苦支撑门庭,忧心如煎……」
见姜佛桑不接话茬,骆氏只能强忍尴尬,接着把戏往下唱。
「你祖亲故去时,从她的私财里给你和佛茵各留了一份嫁资,加上公中出的那份,还有你母亲留给你的……这些可都是有册可查的。六娘,叔母可没亏过心!」
姜佛桑对她的指天誓地充耳不闻,给她算起了总帐。
「祖亲的嫁妆,早年几个姑母出嫁时分去多半,匆忙离开洛邑时又遗失不少,再除去南渡路上散佚的,我和阿妙最终各分得三十万钱。」
「公中积蓄,叔母说要用于振兴姜门,且堂兄堂弟都还未成家,所以只给了十万钱压箱。」
「至于……」姜佛桑顿了顿,「至于我阿母的嫁妆,虽说渡江时遭遇水匪劫掠,余财仍有五十余万。」
「最后,祖亲念我孤苦无靠,在我七岁那年于城外购置嘉鸣园,并种下独摇树九十亩。独摇材质强劲条直,三年堪做椽条,五年可做椽木,十年便可作栋樑。九十亩是分三年种下的,每年种三十亩,每年砍卖三十亩,砍完又发新株……如此周而復始地轮换,岁收至少在六十余万。这还是只砍卖条干的情况,柴、栋和椽木并不在此例。」
「喔,对了。南山好像尚有分属于我的榆树一顷,年收约为一千匹绢。光柴一年便可得一万捆,卖钱三万文;木製的器具物件,其利十倍于柴,岁入少说也有三十万钱;其余诸如荚叶此类,利润还未可知……」
姜佛桑屈指一宗宗算下来,骆氏已是额汗涔涔。
这个侄女从未掌过家,与佛茵一样甚少沾染俗务,闺中时不是看书就是作画,哪曾想心里竟是门清!
姜佛桑对上骆氏虚飘的视线,微微勾唇:「叔母且说说,我嫁去许氏时,叔母统共给了我多少?」
她并非不通庶务,祖亲和乳母私下都有教导。只是先前一切为着姜氏,不愿去计较太多而已。
但是现在,该她的,一文不能少。
骆氏吞咽了一下,干巴巴道:「那嘉鸣园,算是公中……」
「叔母。」姜佛桑沉声打断,「说得好听是公中,但你我都清楚,咱们这一支,可就余你们三房了。」
骆氏脸一热:「那、那将来姜氏,确是要靠佛苌和佛苫他们兄弟二人顶起……」
「将来的事,留待将来再说罢。」
姜佛桑起身绕过屏风,片刻后,手持一张地契和一封帛书走出。
「祖亲深恐她走后有人不认帐,是以留有遗命,并将契书交予我保存。」
骆氏蓦然变脸。
难怪她遍寻不到,果然在姜佛桑手里。
当下冷笑:「先姑好偏的心!」
第23章 时也命也
姜佛桑就猜到骆氏会如此想。
她这人,非大奸大恶,自私的秉性却是难移。
姜佛桑不怪她自私,剖开来说不过是寄居于同一片屋檐之下的人,苛求太多实无必要。
但她有利总要占尽的毛病——尤其占的还是自己的利,是该改改了。
「公中钱财尽归你三房,祖亲只是看在阿父份上,对我多几分体念,这才将嘉鸣园中产出归于我,但也只到出嫁。祖亲有言,嘉鸣园仍属姜族财产,子孙勿得发卖。」
骆氏脸色这才好转。
「不错,这些年,嘉鸣园在我的打理下是有些入帐,但远没你说得那许多。」
姜佛桑也不多费口舌:「多多少少,不若叔母与我一道去皇后跟前辨辨?」
骆氏狠狠噎住。
半晌,嘆了口气:「六娘,叔母亦是为你着想。如此多钱财,带去崇州实在麻烦,不若交由叔母替你保管,待你手紧之时就写信来……」
姜佛桑点点头:「叔母此言有理。」
骆氏一喜。
姜佛桑笑:「崇州路远迢迢,携带多有不便,这样吧,烦请叔母尽给我换了金银来,这样也能少占些箱笼。」
骆氏空欢喜一场,没好声气道:「金银难得,我哪里给你去换!」
「想换,法子总会有的。遍布京陵内外的那些佛寺道观就多贮金,除了用以给佛像塑金身,暗地里也承接些兑换的俗务,让些微利与他们也就是了。叔母不妨试试。」
门路都给指好了,骆氏还能如何?
但一下痛失这么大笔钱,让她怎能甘心!
「六娘,你非把姜家搬空才肯罢休?我知你对我心怀有怨,但再如何你也是姜氏女,就不为姜氏想想?」
我为姜氏想了太多,谁又曾为我想过?
姜佛桑敛目,不愿再与她掰扯:「叔母还是儘快吧,若实在为难,我也不是非嫁崇州不可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