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是立马有大臣出言反对,说这不合祖宗规矩,大魏皇室也没有这样的先例。
「谁说没有,」拓跋泰道,「朕也曾是旁人的义子。」
大臣反驳:「义子与嗣子不同,义子只是恩养,嗣子则要继承宗祧。此女得陛下赐名,承继天家之姓,将来便要上玉牒、入宗庙。但自古以来收养应是同宗于昭穆相当者,陛下此举并无先例可循。」①
拓跋泰的口气不容置喙:「朕便开这样一个先例。」
大臣还想争辩,却被他一句「朕意已决」制止。众人这下知晓今上并非跟大家商量,只是告知一声。
崔晚晚在案桌下去牵他的手,紧紧一握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拓跋泰唇角微翘,低声道:「晚晚,从今往后我们有女儿了。」
这时,座下的崔衍站起来,开口道逢此佳节,他愿高歌一曲为晚宴助兴。于是乐师起了调子,崔衍一边敲着小鼓和之,一边开口吟唱,很快就扭转了方才凝滞的气氛,筵席重新变得热闹起来。
子夜有烟花焰火,拓跋泰与崔晚晚起身离席,一起携手登上观风楼。
回忆去年岁除,两人闹了不快,她独自登高远眺,心中空洞惘然不知归处,好像暗夜中独行踽踽的旅人。好在后来他找了过来,点亮了那盏引路明灯。
「阿泰,你还记不记得去年的这个时候,我们一起在望仙台看焰火。」她还是依偎着他,仰头看着夜空中炸开的绚烂多彩,眼睛里像是有星星落进去。
「怎么不记得,朕记得你先是自己跑到高台上跳了支舞,随后朕带你去看了仲祺他们,还有你又毁朕清白……」说到后来他忍不住带上笑意。
她也笑,张着嘴说了些什么。但是此刻烟花爆竹齐放,噼里啪啦炸得乱红飞溅,整座行宫都是震耳欲聋的巨响,掩盖了她的声音。
「你说什么一年?」拓跋泰没听清。
她摇了摇头,捂住耳朵躲进他怀里。
不知不觉已过一年。
一年了啊。
正月初七,帝驾回京。
这一年的上元节,他们仍旧一起回崔府过,然后去逛了灯会,只是今年朝廷没有再立那样一座奢华的灯塔花树。接下来要加固长城、养战马、修河堤……朝廷要花钱的地方太多,开支巨大,从年初开始拓跋泰就下了旨要众臣节俭,自己一马当先,以身作则。
崔晚晚也晓得他的不易,没有过多要求,只是喊他买了一盏平平无奇的花灯,绢布上随意画了几笔兰草,素淡得很,也很便宜。
「换一盏,这个太平常了。」拓跋泰觉得这盏灯不配她,「我何至于连盏灯都送不起?」
「我就喜欢这个,郎君快给钱!」她提着灯催他付帐。
虽然花灯普通,但是拿灯之人容色倾城,所谓美人提灯便是如此,无所谓灯是什么模样,路人皆盯着美人看。
崔晚晚得意:「我就说这盏灯好看,你瞧他们都在看呢。」
拓跋泰盯着她道:「是好看。」
入夜两人回宫,拓跋泰回紫宸殿批摺子,崔晚晚则返还长安殿,进屋就先让金雪把花灯挂起来。
金雪捧着灯左看右看也没瞧出特别之处,纳闷地问:「娘娘为什么买这样的灯?什么也没有呀。」
「你懂什么,就这样的才好。」崔晚晚不满一个二个都嫌她眼光不佳,于是吩咐,「拿我的笔墨粉彩来。」
她画技不凡,寥寥几笔就在花灯一面勾勒出一幅画。金雪银霜都凑过来来看。
梳着双丫髻的女童手里牵着一根线,线的尽头是纸鸢,旁边还有一对男女。
金雪看懂了:「是小女孩和爹娘在放风筝。」
崔晚晚转过花灯另一面,又画了一幅。
「小女孩长大了,藏在花枝背后偷看心上人!」
「她嫁人了,正在拜堂呢。」
「她和郎君举案齐眉,然后生了孩……咦?娘娘怎么不画了?」
金雪看贵妃画了依偎在一起的男女,他们低头看着怀里,直觉那个地方应该再画个婴孩才对,谁知崔晚晚停顿一瞬,落笔却只画了本书。
「好了。」崔晚晚搁笔,望着花灯微笑,「两人在吟诗作赋,挂起来吧。」
金雪觉得最后这幅画有点美中不足,若是画上一家三口,便又能跟第一幅的放风筝连贯成一个美满故事。
「奴婢来。」银霜接过花灯,把灯挂在梳妆檯上方。她用手转了转灯,兀自欣赏了许久,爱不释手的模样。
崔晚晚见状笑问:「霜儿喜欢?那送给你吧。」
银霜素来内敛,今夜难得露出这样的神态,闻言取下花灯屈膝道谢:「奴婢谢娘娘赏赐。」
正月末,北地几个胡人部族来京城觐见朝贡,其中就有斛律金。拓跋泰先是设宴款待了这群人,然后晚上单独留下斛律金一起饮酒叙旧。
两人是多年旧友,又皆是海量,喝起酒来简直没完没了。崔晚晚倒是早早回去歇下了,拓跋泰则过了子时才回到长安殿,脚步都是飘的。
他虽然醉得不轻,但却记得不能让一身酒气熏到了崔晚晚,于是进了偏殿准备独自醒醒酒,正好看见值夜宫女在此,便喊她煮些浓茶来。
他靠在榻上阖着眸子养神,衣领微敞露出一小块结实胸膛,与平素威严的样子大相径庭,很有几分风流郎君的意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