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下次陛下还要动手,我就使劲儿拖住他,娘娘您赶快跑,跑得越远越好。再不然陛下想打人,就打我好了!反正我皮糙肉厚不怕疼。」金雪信誓旦旦地说,配上哭得像只花猫的圆脸,颇为滑稽。
「噗——」崔晚晚被她逗乐,抬手让人起来,解释道,「他没有打我,只是粗鲁了些……算了,你还小,以后便懂了。方才的话在长安殿说说便罢了,千万别出去瞎嚷嚷。」
她直觉这次的事不简单,恐怕是冲自己来的,如此坐以待毙不是办法,于是吩咐银霜:「你也去打听一下,别围着陛下问来问去,肯定是问不出什么的,就看看前朝后宫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。」
功夫不负有心人,银霜出去转悠两日,还真起了些作用。
「袁婕妤约我赏花?」
众人一向对长安殿崔贵妃敬而远之,且不说天子如何隆宠于她,光是她「两朝宠妃」的名声,就让后宫众女又妒又怕,不敢轻易招惹。
前朝后宫的人谁不是惟天子马首是瞻?拓跋泰有意隐瞒什么,连长安殿的耳目都变作了瞎子聋子,摆明了要严防死守。而这个时机,袁婕妤却前来邀约贵妃?
崔晚晚当机立断:「去。」
袁婕妤便是去年中秋宴上,双管齐下写了一首七言诗的那位袁三娘。崔晚晚从前也认得,是故甫一见面,就喊了她一声「三娘」。
「妾拜见贵妃娘娘。」
袁婕妤为人恬静,书卷气息甚浓,从前便是京中有名的才女,只是不知为何一直云英未嫁,拖到了二十岁还待字闺中。众人原本以为袁家要把这个女儿留到老了,谁知新帝下旨选秀竟要十五岁至二十岁的女子,她这才被送入宫中。
崔晚晚虚扶一把:「快请起,你我旧识,无需多礼。」
袁婕妤浅浅一笑,目光不露痕迹地扫过随侍宫人,抬手请道:「贵妃娘娘请随我来。」
二女缓缓走在御花园中,春风已至桃花初绽,柳枝也抽出新条,豆叶翠嫩。
空中飘着柳絮,袁婕妤抬手接住,作了一首诗:「柳老春深日又斜,任他飞向别人家。谁能更学孩童戏,寻逐春风捉柳花。」
崔晚晚怔了一下,很快赞道:「三娘好才情。」
「妾班门弄斧,让娘娘见笑了。」袁婕妤又说,「此诗最后一句,妾总觉得不尽如人意,还望娘娘提点赐教。」她仍是淡淡的表情,「此处又用『春』『柳』二字,似乎不妥。妾另想了两字,也不知是否贴切。我写与娘娘看如何?」
「好。」崔晚晚摊开掌心。
救,陆,湛。
袁婕妤写完字,在她掌心按了按,抬眉问道:「娘娘觉得可好?」
看清了字,崔晚晚心中震撼,表面却不动声色,收拢手掌:「待本宫回去斟酌一番。」
袁婕妤屈膝:「多谢娘娘。」
回了长安殿,崔晚晚兀自静坐良久。
佛兰掌灯进来见她发呆,问:「娘子想什么这般入迷?」
「我在想从前。」崔晚晚幽然嘆息,「你那日说倘若换了陆……」
如果没有元启那一遭,她应该已经嫁予陆湛,做了陆氏宗妇,从此举案齐眉,相夫教子。
也不知那样的日子过起来是什么滋味。
「佛兰姐姐,」崔晚晚问,「你可知袁三娘与陆家有何渊源?」
别人都唯恐避之不及,这个袁三娘却反其道而行之,冒着性命之虞来让她救人,委实怪哉!
佛兰毕竟年长几岁,不像那时崔晚晚年幼懵懂,她对很多事都看得十分清楚,一言道破:「袁家三娘应是倾慕陆公子的。」
「当年陆公子在白麓书院进学,袁家有个三公子也在,听说二人为同窗好友。」
「袁三公子?他至今好像未及弱冠吧?」崔晚晚纳闷,觉得这位三公子年纪好像不大对。
「哪儿是什么三公子,应该是三娘子才对。」佛兰娓娓道来,「必是袁三娘假借胞弟名义前去白麓书院求学,由此结识了陆公子,朝夕相对暗生情愫。后来京中传出袁陆两家有意结亲的消息,但没过多久陆家便来我们崔府提亲了,那些传言不了了之。如今回想起来,应不是空穴来风。」
崔晚晚恍然大悟:「难怪——」
难怪袁婕妤二十不嫁,难怪她要邀约赏花,难怪她弃自己安危于不顾,还一心想着救陆湛……
还有拓跋泰,难怪被气成那样。
心中感慨万千又有些酸涩,崔晚晚嘆了口气:「既然因我而起,难辞其咎。」
佛兰有些紧张:「娘子想如何?」
「上巳节快到了吧?」崔晚晚转而一笑,「你准备好东西,咱们一块出去玩儿。」
话说那日刚一走出长安殿,拓跋泰便涌起深深懊悔,他自知失了分寸力道伤了那娇人,可怒火上头冲昏理智,他当时满脑子想得都是陆湛振振有词的场景,还有「吾妻」二字,落进耳朵好比两支利箭直穿心头。
妻,她是陆湛明媒正娶的妻,不是他拓跋泰的。
「天子之妻乃是中宫皇后。」陆湛不可谓不聪明,拿帝王也反驳不了的事实说道,「宠冠后宫的贵妃又如何?她会稀罕做妾吗?」
崔晚晚当然不稀罕,她甚至连皇后之位也不屑一顾。她一早就说过的。
拓跋泰当即就要杀陆湛,还是方丞相再三相劝求情,这才只是打入天牢,再作处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