诗还没念完,她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,神情怔怔:「旧池塘。你……」
拓跋泰的唇封住了她剩下的话。
两年前匈奴战败,后来冒顿单于向大魏递交降书,此举引起匈奴内部分裂,混战不断,于是出现了三个单于争立的局面,除了冒顿而外,一支族人西迁远徙,另一支则在统万城建都,号曰「大夏」,国主为赫连渤,自封大单于。大魏称其胡夏。
约三日之前,胡夏竟突袭了大魏一座边城,徙民万户劫掠牛马财货,杀了守城官员扬长而去。
消息刚传到京城,方晋杰就匆匆来报,拓跋泰一听便觉得此事蹊跷,胡夏国小势弱,赫连渤又年事已高,应该巴不得与大魏相安无事,怎会在此节骨眼上挑衅?他正在思虑该如何处置,谁知前朝涌来一波下臣,皆已听说胡夏偷袭一事,众人义愤填膺,都嚷嚷着要反击胡夏。
一时间,朝中竟是人人主战。拓跋泰冷眼旁观,心中冷笑。
良久,他才居高临下发问:「既然要战,谁堪为将?」
「启禀陛下,微臣以为江太傅行军经验丰富,为大魏屡立战功,由他率兵前往再合适不过了。」
一个蓄着山羊须、高颧骨的中年男子率先回话,正是江肃从前帐下谋士,赵阔。他如今是兵部五品库司郎中。
此言一出,又有好几人赞同,都说从前江肃率军挫败匈奴,乃是最佳人选。
拓跋泰不置可否,看了一眼方晋杰。
方丞相捋须说道:「太傅毕竟是陛下的义父,如今天寒地冻的,实在不宜让其奔波操劳。」
拓跋泰点头:「太傅年事已高,朕也于心不忍。」
这时,江肃上前一步,大义凛然道:「昔有赵国名将廉颇,年过七十尚能为国效力,老臣愿效仿之,马革裹尸报效大魏!」
他拿廉颇当例子,不免让人想起两个典故,一是长平之战,赵王中了秦国反间计,用纸上谈兵的赵括换下了固垒坚守三年的廉颇,最后赵国惨败,赵括被射杀,而秦将白起坑杀了四十万赵军。二是「廉颇老矣」,赵王听信谗言,认为廉颇年迈不堪重任,致使廉颇抱憾而终,死前留下一句「我思用赵人」。
江肃自比廉颇,字字句句皆在隐射拓跋泰心胸狭隘,猜忌打压能臣。
「太傅主动请战,高风亮节,朕心甚慰。此次征讨胡夏,仍由太傅任兵马大元帅。」
拓跋泰顿了顿,随即扔下一句话。
「朕也一同前往。」
决定御驾亲征以后,第二日便要返回京城做战前准备。飞霜殿众人知悉连忙收拾行李。
崔晚晚从汤池出来就闷闷不乐,嘴撅得老高。
「合该拿个茶壶来挂上。」拓跋泰见状揪了一下。
崔晚晚扯着他袖子,娇嗔问道:「非要去么?」
拓跋泰点头,见她依依不舍的模样,积攒的戾气消散不少,笑眼问:「舍不得朕?」
「谁舍不得了。」崔晚晚仍旧口是心非,「晚上没人闹,我自个儿不知道睡得多舒服!」
拓跋泰拥她入怀,低嘆道:「朕不在,你顾好自己。」
崔晚晚乖巧依偎,双手环住他的腰。
「你也是。」
金乌西沉,飞霜殿如银宫仙岛,夕阳自窗棂外照到默默相拥的两人身上,披上一层泥金色,朦胧微暖。
「你要当心,不准受伤。」崔晚晚羞赧于自己竟变得这般担惊受怕,赶紧出言找回几分面子,「反正我不会心疼!」
战场上刀剑无眼,即便如拓跋泰这般身经百战也不敢保证,只能说:「儘量。」
「不许儘量!你保证!发誓!」
崔晚晚故作凶很,眼眶绯红。
拓跋泰见状心软,道:「好,朕答应你,绝不轻易冒险。」
「嗯。」崔晚晚闻言心里踏实了些,抬指抹去眼角的泪珠,叮嘱道,「你要小心姓江的老匹夫。」
胡夏偷袭有悖常理,大魏不应急于反击。朝廷可派将领前往边城威慑,与国主赫连渤通信会面,弄清来龙去脉再行处置,即便要战,相信以拓跋泰如今的地位声望,胡夏也只能递交降书兼赔偿损失。可朝中有人做手脚,故意把此事宣扬出去,又利用魏人对匈奴的痛恨,挑起众人激昂战意。如此一来,拓跋泰为安抚人心,只能放弃兵不血刃的打算。
大魏国库空虚,均田令又还未见成效,实在不宜穷兵黩武。拓跋泰被迫妥协已是烦心事一桩,接下来江肃请战,可谓是让他震怒。
北方是江肃的地盘,若由他领兵去打胡夏,无异于放虎归山。太傅的官职把江肃牢牢捆在京城大半年,他隔三差五就要以年迈体衰为由,请辞告老还乡,拓跋泰每次都好言挽留,作出「君臣情谊深厚」的表象。实则二人只是勉强扯块摇摇欲坠的遮羞布维持面子,一旦江肃离开京城,必然立马决裂。
这个节骨眼上江肃请战,种种迹象表明胡夏一事与他脱不了干係。
拓跋泰当机立断,决定放手一搏,亲自出马。但前路未卜吉凶难料,他也不知这次胜算有几分。
崔晚晚素来聪慧,他能想到的,她自然也想到了,所以才叫他提防江肃。
「晚晚,」拓跋泰思忖再三,觉得有些事还是提前做好安排,「倘若朕有什么……」
崔晚晚一掌捂住他的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