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敏官有点困惑,再次请教林玉婵:「广州还有大宗茶货出口商行么?」
这题林玉婵会答。回到现代后特地查过相关行业信息。
「中国依然在大量出口茶叶。去年的出口额大约30余万吨。由于疫情原因,还比以往少三成。」她说,「不过广州也不是唯一的通商口岸,也没有垄断商户,任何企业只要办好进出口手续,就能从任何口岸出口茶叶。所以在这里看不到大型茶行了。」
苏敏官眉梢一动,低声确认:「如今有几个开埠港口?」
林玉婵微微一笑,划开手机,打开中国海关总署的网站。
「截止到2016年,中国共有正式对外开放的国家级口岸305个。其中水运口岸137个,包括沿海和内河;航空口岸73个,铁路口岸20个,公路口岸75个……」
她笑盈盈熄灭手机:「就不给你一一数啦。」
苏敏官的神色凝固了好半天,乌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愤慨。
「为什么还……」
他深呼吸,有点艰难地猜测:「是对特定国家开放,还是利益均沾?」
林玉婵不好意思再吓唬他,立刻解释:「都是我们主动开放的。公平贸易,利权自主,关税都归国库,没有洋人插手。」
他不信:「就让洋商随便来倾销?」
「洋商都开始指责咱们朝外国倾销了。」她笑,「不过这事比较复杂。我比赛的时候整理过贸易战的资料,回头慢慢给你补课哈。」
苏敏官沉默不言。
反清革命的连锁黑`社会没了,熟悉的商业模式没了。在这个世界,他除了靠脸带货,似乎毫无用武之地。
但沮丧只持续了一秒钟。老式云吞麵馆里香气飘出,他终于嗅到了一点熟悉的味道。
「两碗细蓉。」
苏敏官抬头看看价格,很放心地进去怀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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细蓉,老派广州人指小分量云吞麵。没有虾仁香菇等复杂的配料,就是最普通的猪肉馅。一斤肉,剔骨除筋只剩六七两,剁碎裹上鸡蛋液。一个至少六十岁的老师傅,用几十年如一日的手法,捏一根竹籤,一挑一摊一捏,把肉馅包进透明有韧劲的麵皮里。入锅后白净纯真,摇头摆尾,饱满得如同一隻只小金鱼。
老师傅听到苏敏官的口音,喜笑颜开,以为遇到老广街坊,特地从云吞堆里探出头,看到他的年纪,又吃了一惊。
林玉婵坐在至少有三十年历史的装修中,睁大眼睛,看着桌上那一碗云吞汤麵。
云吞不似港式茶餐厅那样摆在面上,而是埋在金黄弹韧的竹升面底下。那汤则是猪骨、虾皮、火腿熬製了一个早晨的汤头,入口唯有鲜甜二字。
怎么她以前就没发现这家……
古人的鼻子还真是很灵。
吃了云吞麵,再叫牛腩粉。这家的牛腩鬆软不烂,每一口的酱料都裹得恰到好处。,小木桌上摆放着大红浙醋和自製的咸酸萝卜,身后是清水砖墙,脚下是磨平了的麻石板,一切变得很慢很慢。那些举着手机来来去去的游人,仿佛不属于这个时光。
小小方桌旁的两个人,从汤粉里抬起头,对视着一笑,在那一瞬间,也不属于这个时光。
「好久没食到正宗细蓉。」苏敏官低声说,「上海根本没有这样馆子。」
林玉婵笑道:「现在也许有。」
他执拗:「肯定没有。」
世界飞速变化,幸好有些东西,没有变得那么快。
唯一不同的是,柜檯后面的「学徒」是个小姑娘,身边也没有铜钱的叮当作响,换成了此起彼伏的滴滴扫码声音。
苏敏官掂掂手中印着店名的塑料碗,环顾那装修老旧的店面,又请教林玉婵:「这里的物件,哪些是中国的工厂可以造出来的?」
林玉婵沉思。这道题得反着解:哪些东西中国还不能造?
脱口就想说「我们还有很多科技未能追平世界前列」,可具体到一间小小店面里的日常用品,她活动颈椎,上下左右观察,看看店里的空调、电扇、监控,人们腕上的运动手环,桌上的车钥匙、手机、羊城通……
店面小,样本少,连个用水果机的都没有。不过转念一想,水果机也是大部分在国内组装的……
「啊,晶片和作业系统。」她终于想起来,「我们刚刚开始起步,目前主要还只能依靠进口。」
苏敏官:「……」
又听不懂了。
不过听她言外之意,除了这几样很玄幻的科技,日常的锅碗瓢盆、桌椅板凳,乃至大部分工业产品,「洋货」已经少有优势。
这在一根火柴、一根针都依赖进口的旧时代,简直难以想像。
他蓦地双眼一亮,压低声音,兴奋地说:「国产的工业品也可以卖到外国去?就像……」
林玉婵看透他不可告人的意图,伏桌大笑:「咱们不搞帝国主义……况且现在的洋人也比以前精多了,没那么容易被人坑。」
他忽略这句答话,心满意足喝完云吞麵的汤,好像骤然发现新世界。
一碗云吞麵,汤全喝净,是食客对老闆的最高讚赏。
林玉婵笑他:「来都来了,留着肚子多吃几家。」
苏敏官点点头,站起身,拿出林玉婵给他的旧手机,学着别人的动作,点开蓝色软体,往扫描枪上一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