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每天早晚繁忙时段,义渡各开一个钟头,锻炼一下筋骨。」他扣扣子,解释,「不然整天閒着,人要发霉了。」
容闳惊讶:「你——整天閒着?」
苏敏官一笑,拦一辆马车:「你们博雅的人太实诚,帐目上一点花头都没有,让我怎么忙?」
容闳再次惊掉下巴:「林姑娘把你也给挖来了?」
过年后,博雅公司正常恢復运转。儘管这一年里公司命运多舛,还斥巨资置办了蒸汽机,但由于棉花价格飙升,兴瑞牌茶叶销路火爆,使得这个小小的外贸公司,在全上海的华人商号中一骑绝尘,不仅盈利,而且年末分红比率达到百分之二十。
股东们皆大欢喜,都说这林老闆真是运气好,做什么什么发财,真是老天赏饭吃。
旁人当然不知,林老闆在做每一个决策之前,如何殚精竭虑计算利弊,在遇到挫折之时,如何擦干伤口立刻爬起来;如何用股份和花红调动员工的积极性,又是如何利用她的一点点天分和前瞻性,在五花八门的买卖中,总结出最有前景的门道……
这些因素,细说起来太复杂,不如拿一句「运气好」来概括。
年后,苏敏官光荣接任博雅公司的帐房一职。干了几天就发现,原先老赵要做一整天的活儿,他三个钟头能完事,还有工夫验算一遍。
归根究底,博雅有两位高知经理,人还都老实,培训出的下属也都有良好的工作习惯。记帐记得精细科学,收条票据一样不少,核帐的时候一目了然。相比过去义兴的草帐,都是船工大老粗在起伏的甲板上,乱划拉几笔拼出来的,核算难度不可同日而语。
老赵天分一般,偶尔还开小差,但真做起事来很认真。偶尔算帐出错,加班也要补回。
现在换成苏敏官。他下笔如飞,就压根不知道「算错」两个字怎么写。
林玉婵大出意料,但合约里说好的工钱不能少,只好付着他每月十二银元,让他每天干三个钟头的活。
于是苏敏官成了社会閒散人员。他的第一件事,先把义渡恢復起来,保留义兴的一丢丢市场份额,让双铜钱标誌继续顽强地飘扬在苏州河的水面上。
此外,作为两广洪门的总话事人,「留沪查看」的将功补过分子,他还得定期在茶馆「把水口」——处理组织事务、接待同门兄弟、调节会员纠纷,等等。这些事过去都在义兴茶馆完成,如今义兴茶馆抵押出去,招牌换了,生意照旧,他每十天去坐上半日,过问下兄弟们近况,尽一下金兰鹤的义务,人家还给他茶水打折。
时间还是用不完。于是每个周末,他基本上都磋磨在商会里——不再参与事务,只是旁听和整理资料,漫无目的地听取各地商业情报,当个消遣。
剩下的零散时间,他就窝在小洋楼里读书喝茶,最大限度地享用「包吃包住」的福利——读的当然不是什么孔孟圣贤书,而是流行有趣的小说画册、新刊印的名流诗文、中英报纸、博物志略。有时候还拉着「室友」一起读。
林玉婵也不是次次给面子,经常放他鸽子:「我忙着呢!」
……
苏敏官想到她那似嗔似怪的模样,嘴角不觉微翘,掀开马车窗帘,远远看到西贡路的入口。
「她今天应该在。」他对容闳说,「一起吃午饭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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博雅总部小洋楼里,林玉婵脸上挂着夸张僵硬的笑容,正在接待贵客。
「……太好了,有您这句话,我们就放心啦。」
贵客是内务府的皇商。辫子梳得油光水滑,穿着厚实挺括的绸马褂,赶上上海黄梅天,全身都是汗。两个家仆蹲在他身后,一左一右,机器人似的给他打扇子。
林玉婵体贴地开了全窗,燃了驱蚊的香,又泡了清凉的薄荷绿茶,按照京里人的口味,加了几瓣茉莉花。
因着去年慈禧一句话,博雅公司另闢新业务,给太后以及后宫诸位娘娘供应西洋香药保养品——精油、花露、面霜、糖蜜,还有刚刚开始工业化生产的洁面乳和散粉,供给宫里的贵妇尝鲜。
这是皇家级别的采购,绝对不能怠慢。
好在如今博雅公司权力下放,两位经理基本能独当一面,独立完成茶货棉花的生产买卖链条,不用林玉婵多插手。她作为公司总经理,日常工作就是查漏补缺,制定投资计划和经营方案,联络一些大客户等等,反倒比以前自由一些。
于是她有大把时间投入到内务府的采购当中。跑了无数洋行,比对无数产品,最终甄选出几样最顶尖的,再亲自译出天花乱坠的产品说明,拿给内务府皇商一看,对方果然很满意。
「夫人不愧是果然是太后瞧上的生意人。这些玩意儿我们在京里都没见过。先每样来一百件,娘娘们用得好了,有你发财的。」
「夫人」是一品二品的称号,林玉婵眼下是诰封九品孺人,本来轮不上称「夫人」。但如今礼制混乱,称呼滥用,随便一个小官都是老爷大人,这皇商管她叫一声「夫人」,也算是很寻常的客气话。
她连忙站起来道谢,示意周姨再换一壶茶。
她想,乖乖,每样一百件……
「洋人的喜好,未必都能入咱们中国贵人的眼。」她藏住情绪,也学着圆滑的语气,慢条斯理回道,「娘娘们喜欢哪些,不喜欢哪些,到时还请您不吝赐教,我们好挑选更合适的——对了,这些瓶瓶罐罐,都是当时拣货时留存的零头样品,送到宫里也不合适,您拿着给府里的女眷用着玩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