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实不过是古代百姓的常态。但林玉婵简直想挖个地洞钻进去。
就这么跟他在骆驼箱子里挤了几个钟头……
热水放满, 林玉婵终于洗到了两个月以来的第一次澡。她把自己当个沙漠里滚出来的骆驼,手底下毫不容情, 拿了旅店赠的丝瓜络, 沾上洗衣用的皂粉, 上下左右刷了半天。
京师男女百姓极少洗头, 脏了就用篦子刮下灰尘虱子,再抹头油定型。林玉婵本没有往头上抹油的习惯, 但在牢里坚持了两周, 也只能放弃原则,抹起了宝良给的桂花油, 不然实在是没法闻也没法看。
积了两个月的桂花油,也用皂粉一点点搓掉, 还原出质朴的本色。
直到头髮重新黑涩,肌肤变成嫩嫩的淡红色,水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泛油光的泥,还有几十根骆驼毛……
脏死了。赶紧裹上浴巾躲进更衣间,摇铃叫人换水,把浴缸好好擦一遍,再正经洗一次,泡在雾气缭绕的热水里,头脑放空好一阵。
睁开眼的时候,周身畅快,仿佛轻了三五斤。
林玉婵包上头髮,回头笑道:「有人要衝凉吗?」
浴室门无声无息滑开。苏敏官靠墙,目光透过满室雾气,大大方方落在水面那颗黑脑袋上。
水面泛起涟漪,又冒出来两条细白的胳膊,她翻身趴着,手肘放鬆地搭在浴缸边缘,朝他招招手。
苏敏官忍不住撇过脸。她终于笑了。
已经两个多月没见到她的笑容。那张白里透红的、荷花瓣一样的脸蛋上,明亮的眸子好像黑夜里的灯。绸缎般的秀髮被包起来,几缕漂浮在她身周,水波给她晕出一道道光环。
热水洗掉了她脸上的泪痕。帝都的污浊尘沙这才真正离她而去。这姑娘现在才算真正缓过劲儿来。
他摇摇头,无奈举起双手给她看。
「阿妹,忍我几日啦。」
鬼佬的手铐紧,自己的扣子都解不全。还洗澡呢。臭着吧。
林玉婵脸色一暗,沉声道:「过来。」
他犹豫片时,慢慢走向她,半跪在浴缸边缘,余光看到水面下一双若隐若现的肩胛,白得耀眼,像泡在水里的一块豆腐。骨节处染着柔嫩的粉红色。她把自己搓得也太狠……
水面上伸出一双软软的、冒着蒸汽的手,捏上他领口的一字扣。
一边故作嫌弃:「噫,好脏呀。」
苏敏官一身利落短衫,已经在一整日的搏斗和逃亡中扯得不成样子,里里外外都是泥尘,细碎的破口一大堆。也就是开房时天光漆黑,不然那门童肯定以「衣冠不整」,不让他进。
第一颗扣鬆开,他喉头不自然地滑动一下。
带着香气的水滴落在他胸前,濡湿了一小片衣料。
「阿妹。不用。」
声音带着点恳求。
林玉婵从浴缸里撑出两寸身子,解他第二颗扣子。
一边很正经地说:「我会分期还款。往后博雅利润中属于我的部分,我会定期存进银行里义兴的户头……」
苏敏官耳根微微一红,看着雾气里那一双纤长翕动的睫毛,忍俊不禁,轻声告诉她:「销了。」
她话音一滞,解第三颗扣子。
「我会慢慢还现银。」她坚持,「十万两白银,也就是大洋行一年的利润。现在看起来很多,等博雅慢慢做大,也不是不可能挣出来。你不许小瞧我。」
倒不是她有多想欠这个债。但总得把话说清楚,让他知道,她只是单纯的想对他好,不是因为「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……」
「阿妹……」
苏敏官想说什么,神智被她灵活的双手时时打乱。她解开最后一颗扣子,帮他把短褂往下一脱——
褂子卡在了手腕上。林玉婵神色僵硬。
这就是缺乏空间立体感的后果啊!
根本脱不下来!
夹衫不算薄,死命拉扯,根本穿不过手铐的空隙。
苏敏官终于绷不住,偏过头,嗤嗤笑个不停。
浴室不大,瀰漫蒸汽,又有浴缸铜管共振,让他这笑声嗡嗡嗡地迴荡了好久,仿佛无所不在的揶揄。
哗啦一声,他眼前一花,小姑娘气得从浴缸里站起来,大大方方跨下地,取浴巾把自己匆匆一裹,到卧房抽屉里翻找。地毯上一串湿脚印。
苏敏官怔了好一刻,看着她那若隐若现的后背,第一反应是后悔。
他方才竟然在分神,没看清!
死妹丁她就是故意的!
苏敏官气得攥着拳头,手腕被乱七八糟的衣物绑在一起,动弹不得。
他长声笑道:「我没换洗衣服!」
「我还有八十两银子。给你做新的。」
林玉婵持着一把剪刀回来。包头的巾帕歪在一边,露出湿漉漉的几缕乌髮,弹跳在修长的脖颈旁。
苏敏官低头不语,压着呼吸,任她一点点将那脏兮兮的短衫沿缝剪开。
幸亏他看过不止一次这姑娘衣衫不整的模样,没让她唬住。换个没见过世面的后生,现在不知得多出丑。
他忍不住伸出双手,轻抚她那冒热气的光滑肩头。
却被她扭开了,理直气壮:「手脏。不许碰。」
苏敏官:「……」
她两个月没洗了他都没嫌!
终于,那千疮百孔的短夹衫被她一把扯掉。里面的一层稍微干净点,但也被翻`墙时的碎石碎瓦刮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