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敏官微微冷笑,用指尖摩挲着文书右下角的空处。
他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,只需在这里签个名,按手印。
一丈之外就有两个保镖大汉盯着他。整栋洋楼里外,不知还有多少个。
他忽然思绪飞走一刻,幻想有个清秀的姑娘从天而降,不计前嫌地送来他的枪……
这次不会有了。劫他的大汉业务娴熟,仗着看戏人多无法声张,一上来就黑吃黑,把他的枪给缴了。
这枪是金兰鹤的信物。就这么丢在别人手里,传出去惹人笑话。
再说,就算有了枪,他也不能在此处做出大动静。这里是洋人产业。只要他伤了这里洋人的一根毫毛,卫队和巡捕直接就能将他格毙,审都不用审。
有点棘手。
十点一刻。苏敏官轻轻挽起袖口,裤脚平整地塞进油靴,颈间的挂坠摘下来,仔细折入贴身衣袋。
然后他提起钢笔,笔尖悬在那空白签名处,沉吟片刻。
忽然,有人轻快敲门。
「拜託,」苏敏官头也不抬,冷冷道:「华人止步啦。」
而后鼻尖掠过一阵香风。他诧异地抬头。
居然不是那几个守着他的大汉马仔。而是……
「露易丝小姐?」
戴珍珠髮夹的交际花袅袅婷婷,白玉般的手臂托着腰,斜倚在门边朝他笑。
「音乐会上,两个无聊的人为我争风吃醋,实在没意思。」露易丝小姐轻缓地摇着摺扇,神色无辜又妩媚,「而且,他们说会有中国客人莅临音乐会,我却没看见。」
中式摺扇在欧洲卖价很高,是贵族间的装逼神器,伦敦贵妇以拥有一把中国摺扇为炫耀。露易丝小姐身在中国,可算到了宝库,八十文一把的摺扇每天换三次,眼下摇着一把牡丹蝶恋花,千娇百媚,香艷撩人。
她的洋裙领口开得低低。苏敏官很礼貌地移开目光,看她头顶的珍珠髮夹。
「音乐会?在哪?什么时候?」
他似是不经意的问。
露易丝小姐有点着急:「就现在啊,在外面的帆船船舱里,新成立的工部局巡捕房乐队 ——其实都是些业余爱好者,但水平还可以……」
苏敏官点点头,抿出一个不太走心的笑意。
只要签好合约,交给门外的马仔,让他们拿给洋人过目。洋人满意了,就会邀他去音乐会,以此殊荣,来接纳他成为外国资本的一员。
不签呢?
午夜十二点,一切归零。
身边忽然腻香袭来。露易丝小姐香肩微露,骤然靠近。
「虽然我不懂做生意,」她的生意腻而沙哑,「但我知道这是钱,许多许多的钱……我不明白,可爱的中国先生,你为什么显得很不情愿……有了钱,你可以做很多事……比如请我吃饭。我会答应的。」
苏敏官:「……」
不管这露易丝姑娘是洋人派来的,还是自己閒的没事到处溜达,倒是都能帮他搅搅浑水。
苏敏官缓缓放下袖口,復拿起钢笔,做出很困扰的神色。
「说实话,这些条款并不是很合我意。」他说,「能不能麻烦你去问一下……」
「又是这些男人间的无聊事。」露易丝小姐秀眉紧蹙,撒娇道,「你和他们一样俗。我走了。」
苏敏官赶紧叫:「哎,等等。有话好商量。」
露易丝小姐笑盈盈转回来。
欲擒故纵,效果卓越,果然男人都吃这一套。
「想让我帮忙可以。」她用涂蔻丹的手指点点自己的脸,「吻我。」
苏敏官头一次正面领略西洋交际花之热情,修炼多年的脸皮有点招架不住,一时间居然有点脸热,撇过头。
……有些理解为什么洋人「重女轻男」了。西洋姑娘豪放如斯,不重视不行啊。
他很快拂走那一丢丢窘迫,原地没动,含笑看着露易丝小姐的脸。
「小姐,」他好心提醒,「对一个中国人提这种要求,可能会产生一些你想不到的后果。」
「噢谢谢,我是成年人了,没有监护人,我可以对自己负责。」西洋女郎很豁达地凑近,别有深意地问,「你呢?你有21岁么?」
「有人看着呢。」
苏敏官赧然微笑,微微撇过头,余光指那门口的保镖大汉。
露易丝小姐轻蔑地一笑。
「不用管他们。」
说毕更加贴近,故意在几个保镖目瞪口呆,又艷羡又痴迷的眼神中,抛了个小媚眼。
她确实极少见到气质谈吐都这么出众的中国男人。她今天不打算额外营业,就避人耳目地跟他调调情,反正也没人知道。
不过,中国男人再英俊,骨子里还是保守。在她的步步攻势之下,明显难为情地退两步,特别坚贞不屈地拒绝:「不行……」
其实苏敏官也没那么小家子气。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小男孩,又不是没亲过姑娘,不至于被西洋女郎的红粉攻势给砸晕了。
但还是很配合地忸怩了一下,逗得露易丝小姐掩口直笑。
太好玩了。从没见过这么俊俏,又这么怕羞的小郎君,想想都美味。
他明显没结婚。她不会是第一个吧……
她爽快转身去关门。
门没关上。一个腰缠黑布的保镖大汉,不声不响地挡在了门框旁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