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是,揉茶炒茶的工艺要比压茶砖复杂的多……也许,应像后世那种爆米花机、揉面机、或者自动炒锅一样……一个双动活塞足以……李维诺夫用的兰开夏锅炉太笨重,不过也许可以带动好几台机器一起……按顺序……
一瞬间,她仿佛看到一排光洁小巧、足以登上各大电商开屏广告的机器,但背后没有电线和电源,而是用蒸汽做动力……平缓而规律地运作着……
Bingo!犀飞利!
铅笔尖刚刚触到纸面,突然——
「啊!林小姐,你还在!是不是在等我?李维诺夫先生叫我先回来,好好谢谢你……」
啵的一声,眼前的机械模型碎成片。维克多满面春风,张开双臂朝她大步走来。
林玉婵牙齿咬出声,真想拿铅笔在他脑壳上戳个洞。
「离我远点!」
维克多委委屈屈,嘟囔:「我没有再惹你吧?……」
林玉婵深呼吸,慢慢调整情绪。
一闪而逝的灵感也未必有多准。能被维克多一句话打断,说明她的思路还并不是很成熟。
以后有的是时间琢磨。
她收回铅笔,把笔记本藏回包里。
大庭广众之下,维克多只能讪笑。
「那个,林小姐……看在这些机器的份上,我在汉口投资茶厂的事,你不会告诉赫德先生的,对吧?」
维克多悔不当初。他自觉人际交往方面十分经验老到,在中国招惹了多少姑娘,有些人见了他就害羞,就红脸,或者害怕,或者轻嗔薄怒……总之,都让他十分放鬆,游刃有余。
怎么偏偏这位林姑娘,每次大胆招惹她,都会落些把柄在她手里。明明是个无甚背景的异族小可爱,却像个诱人入彀的露萨卡,让他跟她交往的时候,时常后悔没带脑子。
譬如今日,要是她心情不好,去向赫德打个小报告……
大清海关薪资世界第一。他到哪去找第二个如此肥差?
所以维克多只能做小伏低,讨好地朝她躬着身,非得等着她保证一句「不会」。
林玉婵当然不会让他那么轻易得逞。她想了想,低声问道:「你能不能估算一下……嗯,赫大人大概会在江汉关办公几日?最早什么时候离开呢?」
要撤销戒严令,最好釜底抽薪,儘快让赫德离开汉口,才是最稳妥的操作。
赫德不肯跟她说准话,但维克多是海关商务助理,多少也心里有数吧?
维克多眼珠转两转,微微惊喜,笑道:「你怎么得罪赫德先生了?」
「没什么。」林玉婵垂下眼,眼中微露狡黠,送给维克多一个并不存在的把柄,「我自己的商铺想来点避税操作,总不能顶风作案呀。」
维克多眉开眼笑。
「今晚租界里有小型酒会,」他笑道,「林小姐愿不愿接受我的邀请,去跳个舞?然后我会把赫德先生的工作计划,一五一十,详尽地告诉你。」
林玉婵抬眼,轻微冷笑。
能提出这个交换条件的,也只有维克多·列文了。
维克多笑得欢畅:「只是喝喝酒,跳跳舞啦。你放心,在舞会上被漂亮姑娘扇了巴掌,我会很没面子的——哎,你的男朋友不会连这个都管你吧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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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3章
林玉婵才不理会这激将法, 系上挎包,懒懒地说:「不会跳舞。没兴趣。」
洋人筹办的社交酒会,一般没中国人、尤其是中国女人什么事儿。有时候会象征性地邀请几个中国官员, 表明自己华夷亲善、融入本地的意愿;但多半不会出现中国女眷。
就算她是个受邀参加的例外, 到时混在一群高贵的「人上人」里, 承受他们那东方猎奇主义的好奇目光,想想也很没劲。
她唯一一次误入的洋人舞会, 被赫德拉着跳了两支舞, 感到周围绅士太太看她的眼神——怎么说呢,友好的讚赏的居多, 但那种凝视的味道很明显, 就像在暖房里看到一隻会说人话的珍稀小孔雀。
换作一个出身开明家庭的大清姑娘,被骤然拉入这种热闹的、高规格的场合, 扛过了最初的羞怯, 也许会觉得受宠若惊, 甚至若她有强烈的自尊心,也许会格外表现一下, 以提升华人在洋人眼中的形象。
但林玉婵没这个自我表现的积极性。还是让洋人们自己玩吧。
所以早些时候, 赫德也提到请她去酒会, 她犹豫没应。
维克多隻道她是害羞, 连忙说:「今天不一样,你可不是唯一的中国姑娘!——常胜军官马戛尔尼先生, 他的新婚太太是个可爱之极的湖北女孩, 今日的酒会就在他家举办,就是为了向社交界介绍这位中国太太的!如果有别的中国姑娘参加, 相信马戛尔尼太太会很高兴……」
这下林玉婵惊讶:「真的?不是港澳华裔、南洋华裔……是个本土的中国姑娘?」
维克多得意地点头。
这还真挺新鲜。林玉婵想,难怪赫德一看到自己就提邀请, 想必也是知道,酒会上有和她同文同种的中国女子,有的可聊。
如果忽略跟某些鼻孔朝天的洋人打交道的不愉快,今日这个酒会,大概会聚集不少大腕官商,且男女混杂,(按中国标准)礼数随意。不论是探听市场动向还是打探海关最新政策,都是个难得的机会。
如果她还能和那位马戛尔尼太太搭上话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