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后,请来的两位友商也先后到来,先跟苏敏官认识寒暄了一下,然后转向林玉婵。
「夫人,我们一会儿还要去郊区验货,不能耽搁太久,恕罪哈。」
两位友商分别姓杜姓丁,都是本地小商人,今年才开始参与棉花投机,急需人脉,加上思想相对开明,这才响应林玉婵的花衣公所倡议。
林玉婵自然十分感激,客客气气谢了两人,说:「我打听过了,手续齐全,好处给够,敲个章就行了。不花多少时间。」
现在就等赵经理把黄老头带来,一起签字按手印。
她的「原棉鑑定量化标准」草稿已成。等花衣公所正式挂牌,马上就可以付诸印刷,成为花衣公所的出道业绩。
上海第一家提供原棉专业量化质检的专业平台,即将诞生。
到时别人纵然有异议,不买帐,她也算是抢占先机,掌握舆论主动权。
想得挺美。
但是赵怀生迟迟未到。
友商逐渐等得焦躁,低声商议:「第五个是谁?不会变卦了吧?」
衙门口热闹,轿子人力车来来去去。一个衙役凑上来,皱着眉头:「来办事的?走远点,挡着老爷们出入了!」
几人只好挪远几步。
大街拐角忽然匆匆跑来一个人。林玉婵跳起来迎上。
「老赵!」
赵怀生平日里稳妥持重,做什么都慢吞吞。今日却跑得长衫都皱了,气喘吁吁,脸上满是失望愤慨之色。
「林姑娘。」他喘着气,急急忙忙地说,「我没……」
「黄老先生呢?」
赵怀生脸色像苦瓜,低声道:「你最好亲自去看一眼。」
林玉婵心里咯噔一沉。
第一反应是,黄老头的眼睛不会又出问题了吧?欧文医生口碑很好的呀。
苏敏官余光瞥见斜对面一家茶馆,微微笑道:「与其在这里着吃土,不如去喝盏热茶。两位老兄请。」
算是把两个友商拖住一会儿。
林玉婵跟着赵怀生就跑。
贫民区内老鼠横行,污水露天。林玉婵从怀里扯出纱巾,蒙住下半张脸,勉强挡住臭气。
黄老头的破屋,房门大开,空空荡荡。
一个戴瓜皮帽的牙人,提着个桶,正在房门口刷浆糊,贴上「待售」的字纸。
赵怀生指指那房子,表示这就是自己看到的一切。
林玉婵一时间头脑空白,上前就问那牙人:「这房子以前的住户呢?」
牙人见是个年轻小寡妇,一瞪眼:「我哪知道?你买不买这屋子?不买走开!」
邻舍几个人出来看热闹,穿着补丁衣服,脸上挂着木然的表情。
赵怀生拉拉她袖子。
「小囡,」他低声说,「我问了左邻右舍,咱们离开的当天,那黄老头就张罗卖房子。昨天搬走的,如今不知在哪。」
林玉婵觉得不可思议,磕磕绊绊问:「为、为什么?他不是签了合约?他不要补贴了?……」
她茫然转身,看到一个白头老太,衣衫破成条,颤巍巍站着,似有话说。
她拉开脸上纱巾,礼貌问:「老婆婆,你知道这里的人……」
「当然是搬走啦。」老太似是愤慨,声音高而刺耳,指着那空屋,「黄老头走大运,先是来了西洋医生,把他眼睛给治好了,不收钱。然后又不知哪个滥发好心的,施舍他一笔小财。这就看不上我们老邻居了,说什么,有这些本钱,足够他从头再来,开铺子赚大钱!……」
林玉婵震惊了。
「不是只给了他十块银元……」
好歹是做过棉商的,对银钱没概念吗?
那老太嘆口气:「其实黄老头要是眼睛瞎着,有他亲孙女伺候,安安稳稳的养老,也罢了;可他毕竟是富过的人,不甘心哪!他卖房子倒罢了,可他千不该万不该……哎,那小囡囡我们看着长大的,可怜的孩子没爹娘,自从能够着灶台,就伺候她爷爷,洗衣做饭、端屎端尿,乖得很!黄老头再钻钱眼,也不该把这孩子给舍了呀!姑娘,你说说,这还是人吗?」
老太太左手心拍着右手背,连连摇头。
林玉婵骤然全身发冷,打了个轻微的寒战。
「婆婆,你说清楚。什么叫『舍了』……」
白髮老太摇着头,双手比了个数字十。
「加上房子,还有飞来的横财……哦对,还卖了副顶好的眼镜,足足凑了五十银元。作孽!多好的小囡囡,不愿养,哪怕把她提前嫁去别人家呢!」
老太太见林玉婵一个小姑娘家,只道她是个好奇路人,这才竹筒倒豆子,抱怨半天。
孰料那给钱的「冤大头」,近在眼前!
林玉婵嘴角抽动,舌尖泛出苦味。
蓦然想起,三日前第一次和黄老头接触,听他细数过去的事迹:
「……想当年我揣着五十银元来上海,打拼出一个大商铺……」
「……我若不是眼瞎了,想必如今还开着铺子,红红火火……」
当初她还感慨,老头子事业心没丢,实在不错!
赵怀生也是头一次听到这些内情,满脸错愕,问:「这么会有这样的人!这么会有这样的人!自己的亲骨肉,说不要就不要?」
他自己小康家庭出身,有四个小孩,舍哪个都是要他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