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姑啃着块烧鹅,笑问:「实话说,小妹仔,小少爷,这事跟你们有没有关係?」
「没有!」
俩坑货异口同声。
一桌人都笑。
苏敏官又问:「如今你们如何搵食?」
「吃住都在妹仔这里,」红姑还是习惯性地管林玉婵叫妹仔,笑道,「平时就搬点茶叶,晚上自己纺线织布,还有空打打麻将,惬意得很!
林玉婵心里苦笑。轻鬆是轻鬆,资金消耗不断,还不知能轻鬆几天。
----------------
吃完饭,她没让苏敏官收拾,引他到院子里,眼神指着几间小屋。
「等红姑她们在我这做不下去,你能帮忙么?」她低声问,「同乡会会费都交啦。」
苏敏官点点头。来投奔的「同乡」极少有女的,就算有,也多半跟男家眷一起。自梳女身份特殊,还真不太好安置。
不过以他和红姑等人的交情,肯定不会说一个「不」字。
他忽然想起连日的小米粥馒头,恶劣地畅想:「可以把义兴茶馆的大厨先换掉。」
他又侧头看她一眼,有点诧异。
「刚还了你那么多钱,还不够?」
林玉婵低头看看腰间那鼓鼓囊囊的小包,苦笑:「这钱在我手上存不久。下个月,要还一批容先生名下的贷款。他那小洋楼的房捐税费、还有各种营业税也该交了。另外还有两笔违约金……扣除这些零七八碎,大约只能剩个零头。」
这阵子义兴有难,她跑前跑后,帮着出谋划策、险招致胜,看似游刃有余,其实自己的家底已经快空了。
就算容闳能平安长寿,他也不可能明天就飞回来。她必须开始考虑自己的退路。
林玉婵蓦然抬头,看似随随便便,笑问他:「你人脉广,帮我留意着,这个小院子,有没有愿意接盘租赁的。还有……这里的家具货物,你若想要,我成本价给你。」
苏敏官「嗯」一声,问:「急吗?」
「不……不急。还可以。一个月内吧。」
他沉默片刻,不知盘算什么,抬起头时带笑意。
「那么我先要你的保险柜。」
果然啊,好的东西谁都抢,尤其这保险柜还是她捡漏淘到的。
林玉婵心里酸涩,像嫁女儿似的依依不舍,笑道:「不过我现在还要用。等彻底没钱了再给你。」
她推门进卧室,点灯,弯腰打开保险柜,将腰包里那一沓银票——一千余英镑借了又还,变成四千多两银子,博雅的最后救命钱——小心放进柜子里,锁好。
银票版本成色各异,她认真地一张张数,纤细的手指在巨款中穿梭。
咔哒一声轻响,身后门关上。
她平白渗出细汗,关上柜门,心跳漏一拍,笑道:「劫财呀?」
苏敏官走近,停在在她身后两步远,仿佛是感到她紧张,轻轻笑了。
「阿妹,」他声音深沉,带一点探究,「有件事一直想问你。」
林玉婵「嗯」一声。灯光从侧后方照出两人影子。一高一低,都被拉长三分,侧脸的轮廓清清楚楚,每一根髮丝都清晰摇曳。
明明隔着距离,可那影子却溶到一起。苏敏官将手抬起两寸,地上的人影也抬起手,正触到她影子里的腰肢。
她有些气短,扭过身子,打断那影子里的缠绵,微笑道:「什么事那么严肃?」
「你得跟我说实话。」
他再近一步,气息触到她后颈。他刚吃了一肚子饱饭,声音带着餍足的笑意。
她没好气地想,在他自己的地盘不敢造次,人模狗样的,到了她这里开始放飞,知道这满院子女人闹不出花儿来,果然是柿子捡软的捏。
她缜密地回:「我可以选择不答吗?」
「可以。」
苏敏官伸手,轻轻勾住她手中的保险柜小钥匙。
「阿妹,」他声音愈低,「你如今身上这么多现钞,许多日子了,有没有想过……其实可以一走了之,几辈子都不用再奋斗。」
林玉婵诧异转身,见他面色如常,眉目含笑,仿佛只是跟她聊方才的家乡菜。
她笑道:「没有啊。」
苏敏官似是不信,又近一步,几乎将她圈在保险柜旁边的墙上,目光幽深,笑问:「一次闪念也没有过?几千两现银哦。」
「没……没有。」
「没关係,我又不是什么好人。你说实话,我也和你讲一件我的秘密。」
她又感到那种熟悉的迫切的压力,蛊惑而带有侵略性,不容人思考,脱口就想说蠢话,一步步滑进他的温柔陷阱。
「古人」段数渐长,几乎招架不住。
她低头,看他腰间小玉扣,羞涩一笑:「怪你提醒我了。我现在开始真心考虑这条路。你说,是去香港好呢,还是去澳门?」
苏敏官低低笑了,忽然捧起她脸,额头抵她额头。
温热,不烫,只是有点紧张。目光不躲闪,一点没有亏心事被拆穿的表现。
「澳门适合隐居养老。」他也顺着她的话,唇角抿出好看的弧度,呢喃道,「葡人的房子漂亮耐用,我家曾在那里有消夏的别墅。将来我去看你,我们去吃新鲜钓上的龙虾,街上买蛋白杏仁烤甜饼。」
林玉婵几乎要信了,被他的目光包围,脸蛋灼热,小声道:「怎么办,说得我好心动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