认识康普顿小姐也有一年了。她的大小姐脾气日日渐长。如果忽略她对中国人那点无知的偏见,其实也是个挺可爱的女孩子。
林玉婵给康普顿小姐续茶,拿捏着分寸,捧句哏:「天底下父母都希望能给子女安排一个好生活,却总是忘记问她们,这到底是不是她想要的。」
一句老生常谈,却忽然激起了康普顿小姐的情绪。她一拍桌子,眼圈竟然红了。
「不,他一点也不是为了我好!明明知道我喜欢写东西,明明从我的家庭教师那里,知道我在文字上的天分。我在家里写诗写剧本,他从来都夸,说我的遣词造句不输于男人——可是当我提出要去他的报馆实习,他想也没想就拒绝,还训斥了我一晚上,说女孩子哪能做新闻记者!他这个老古板,凭什么因为我是姑娘就不让我工作?」
康普顿小姐越说越激动,最后干脆站起来,朝着一群花枝招展的女伴,义愤填膺地控诉:
「南丁格尔小姐已经将护士变成了正经的女性职业,而在我的家乡英国,妇女们正在为投票权而上街游`行——他,亚瑟·康普顿先生,堂堂《北华捷报》的主笔,讲国际局势头头是道,却始终认识不到,女性进入公众领域是大势所趋,他的女儿也不会因为给报纸写一篇文章而嫁不出去!我真是对他太失望了!」
一番演讲下来,一桌子太太小姐全都诡异沉默。
许久,巴特勒太太轻声笑道:「康普顿小姐,你不要被欧洲那些女权主义者的言论给带傻了。她们都是嫁不出去的丑陋老姑娘,博人眼球而已——你的父亲是对的。女人的工作就是照料家里。要想参与公众事务,你的父亲和丈夫就够了。难道你不会用你的温柔和智慧影响他们吗?我们都欣赏你的文学才华,你的六言小诗已经在太太圈子里流传开来,人人称讚,这还不够吗?难道一定要把你的名字发表上报纸,博一个虚名,有什么用呢?」
康普顿小姐抓着自己的褐色捲髮,不服气地瞪了对方一眼,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。
斯宾塞夫人耸耸肩,不客气地指出:「康普顿先生是一个完美的绅士。唯一不足之处,就是生了个叛逆的女儿。老实说,爱玛,他就不该带你来到中国。女孩子自以为见多了世面,心态野了,不是好事。你不如回到英国去跟祖母住几年,就会忘了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。」
这话说得未免有点太重。几个善解人意的太太赶紧打圆场:「斯宾塞夫人,你还是管管你的女儿吧。她不是闹着要嫁给一个中国小伙子吗,嘻嘻。」
说是打圆场,其实唯恐天下不乱。斯宾塞夫人想起家丑,老脸一红,不说话了。
莱克小姐拉过康普顿小姐的手,轻声娇笑:「爱玛,你不知道,多少男人羡慕我们这种不用工作、吃穿不愁的生活呢。我们可以每天在院子里悠閒地享用下午茶,而男人们却只能在办公室,忙里偷閒地塞几口点心——难道你愿意和他们对换吗?反正我是不愿意——呀,你瞧,露娜用糖霜调了杏仁饼,我还没吃过这个味道呢。你快尝尝。」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话题成功地歪回吃吃喝喝上。康普顿小姐轻轻嘆口气,重展笑颜,重新和闺蜜们聊起各家八卦。
眼看天色变化,西洋女眷们热情地互相道别,回家去准备晚餐。
看来这塑料闺蜜情并没有因此受损。
今日下午茶虽然准备仓促,但林玉婵亲自打下手,服务得很是周到。大伙留了丰厚小费,满意而归。
康普顿小姐还在等马车。忽然,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。
她小吃一惊,回头:「露娜?」
跟这个乖巧的中国小姑娘认识一年,康普顿小姐对中国人的偏见总算没那么重,知道林玉婵身上没有跳蚤虱子传染病,也不会莫名其妙的巫术,被她拍一下没什么。
「康普顿小姐,」林玉婵小心斟酌措辞,「我……我觉得你方才那些话,讲得很好。」
康普顿小姐不解,低头看看她:「我的什么话?关于史密斯小姐生日舞会裙子裁剪的建议吗?」
「不,」林玉婵说,「关于……女子进入公众事务的那些。」
虽然跟康普顿小姐算是熟人,但往日跟她聊天的内容仅限于茶水点心和慈善。头一次聊别的话题,她不知这大小姐肯不肯给面子。
还好,康普顿小姐并没有觉得她越界。
「我也就是随便说说,」她托着自己硬硬的束腰,有点不好意思,「给报纸写东西有什么好,谁稀罕那点稿费啊,不够我做条裙子的。」
林玉婵忍住一笑。
「在有些方面,英国和中国一样落后,不是吗?」
康普顿小姐:「……」
居然无法反驳,太可恶了。
林玉婵心里飞速盘算,心跳微微加速,字斟句酌地慢慢说:「一个建议。《北华捷报》接受匿名投稿,其实你可以考虑……等发表了之后再告诉令尊,让他无话可说……」
「不行的。」康普顿小姐显然已经想过这个损招,摇摇头,「我父亲认识我的文风。不管是诗歌还是剧本,他会一眼看出来的。」
「新闻报导呢?」林玉婵立刻说,「客观的、不带个人情感的事实陈述……嗯,应该不会暴露你的个人文风。以匿名记者的身份写一篇新闻报导,如果足够精彩,他们也会采用的。我见过这样的先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