的确,因着义兴损失货物,来闹着保险「理赔」的客户,不太可能互相认识,并且结成深厚友谊,在赔付方案八字没一撇的情况下,就相约一道前来讨债施压,顺带传播一些捕风捉影的谣言。
林玉婵蓦地想到一个可能性,登时气不打一处来:「难道有人煽动……难道有人故意落井下石,让你不好过?——旗昌洋行?」
苏敏官冷笑。随后,冷笑变成微微的苦笑。
「仁济医院是洋人的医院。洋行的人,要打探我的动向并不难。他们大概以为我受了麻醉,现在还在哪间病房里昏睡,因此特地选了这个时间,煽动苦主来堵门。但凡我的伙计被这场面吓住,开了门,糊里糊涂答应了赔付的条款,明日此时,义兴现银告罄,就该有人砸门闯入,动手抢东西搬家具了。」
他话音未落,忽然看到,对面街道上又赶来一群人!
这些人变本加厉,五六个粗壮莽汉,居然带了十来根棍棒,气势汹汹,也杀向义兴船行。
苏敏官面色一滞,改口。
「你瞧,现在就等不及动手了。」
他安抚地朝她一笑,手指轻轻挠一挠她手心。
「所以,咱们得应战。对不对,股东大人?」
林玉婵愣了片刻,茫然地看着乱局升级,忽然醒过神来,一把将苏敏官拽回来。
用力有些过猛,牵动他伤口。
他皱眉,一句抱怨还没出口,她贴在他耳边,微微兴奋,道:「先等等。」
她可认出来了。新来的这第二拨找茬大汉,不是苦主,正是十六铺码头那群工霸!
被她诓了一遭,看来是事后不服气,居然也挑这个时候,前来义兴找场子。
工霸们杀气腾腾地赶过来,一看义兴居然「早有准备」,门口早就「守着」不少人,纷纷怔住,互相看看。
但见这「守军」都是商人打扮,有的大腹便便,有的文质彬彬,完全不像是合格黑帮;工霸们放下心来。
「你们的话事人是哪个?」工霸头子上前一叉腰,手臂肌肉瞬间鼓起,把一双衣袖撑到极限,「叫他来跟我们讲话!」
一群「苦主」纷纷吓一跳,互相交头接耳:「这是义兴请来的救兵吗?」
但「救兵」人数不多,「苦主」们互相打气,也有恃无恐地叫嚣:「怎的,你们理亏,想动手啊?就知道你们义兴那『同乡会』有猫腻,都不是什么正经人!来啊!来啊!不赔钱我们报官,看谁怕谁!」
工霸们纵横十六铺码头,何时受过这等奚落,话还没听完,就气得哇哇大叫,抡拳头开始打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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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瞬间,鼻血与拳头齐飞,帽子共鞋底一色。整条街上一片混乱。
纵然有人意识到或许有乌龙,一句话还没问出来,拳头棍棒就挥到眼前。
上海滩的黑恶势力也比较文明,讲究动口不动手,偶尔打架,第一要义就是个「快」字,赶在官兵到来之前速战速决,哪有时间抽丝剥茧的梳理案情。
直到巡捕闻声赶来,鸣枪镇住场子,不由分说,把双方为首的几个人都绑进巡捕房,余人才作鸟兽散。
义兴门口一片狼藉,地上掉了十几隻鞋、几件扯碎的衣服碎片、两截断木棒、还有某个倒霉鬼的半截辫子。
几十米外的巷子拐角,苏敏官全程惊呆,微微张着嘴,把这场闹剧从头看到尾,愣是一点头绪没看出来,头一次觉得自己智力好像不太够用。
林玉婵捂着嘴,乐不可支。
「没错,是我搬的救兵,哈哈……回头再和你细解释,哈哈哈……」
机不可失,趁着门口清静,赶紧叫义兴伙计开门。
伙计们当了半天的缩头乌龟,此时又是窝囊,又是着急,热锅上的蚂蚁一般,见了苏敏官,纷纷诉苦:「老闆,这可怎么办啊!他们都叫着全额赔,咱们没那么多现银哪!今天他们莫名其妙的散了,谁知哪天又来!」
「嘘,」林玉婵作为股东,很不客气地请这些大哥闭嘴,「身外之事回头再说。敏官需要休息。你们至少给他留一日一夜的清静。」
一群糙老爷们这才看出苏敏官的脸色有多白,赶紧捂嘴。
撑到现在,苏敏官也没力气多说一句话。给个眼色,让大伙谢了林姑娘。
然后让人七手八脚弄回卧室。
义兴的伙计们原本也见过不少大风大浪,讨债的碰瓷的都不怕对付,但今日这邪性的「堵门」还真是束手无策。石鹏蹲在门口,一边復原那门口土地神位,一边咬牙切齿:「林姑娘,今日这些人,背后定然有高人指使,说不定还许了什么好处。不然不会这么众口一词,专挑我们的软肋下手。」
苏敏官做事界限分明,不愿林玉婵插手义兴的生意;可他手底下的伙计未必有那么强的原则性。林姑娘既是股东,又似乎有点老闆娘的嫌疑,这阵子为了营救容闳,来来回回跑义兴的次数,比以前来谈生意都多,众人跟她早就完全熟络,因此今日遇到难题,也自然而然地顺口和她商量。
反正楼上苏敏官也没有出言制止,就当他默认。
「有幕后主使是肯定的。」林玉婵也顺口接话,捡条抹布,帮着擦门上的鞋印,一边说, 「关键是,这一船的货物损失,你们打不打算赔?若赔不起,当初那保险协议为什么要签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