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敏官微微冷笑,呼吸急促而浅。
「……虽然效果可能逊色一些,」欧文医师咳嗽一声,「我警告你,如果你一定要等待一个礼拜,伤口会恶化得超出你的想像。」
「一个礼拜我也不等。」苏敏官从椅背上捞起薄呢斗篷,轻轻皱眉,缓慢地给自己披上,「谁知你们的『依打』会不会也上瘾。」
洋人输入鸦片入华,一开始也宣称「药用」;病人用了,也确实浑身舒坦。
然后发现,「停药」之后,就永远舒坦不回来了。
身为鸦片战争最前沿的受害者,广东仔苏敏官对此有严格的警惕。
为了让旧义兴里那些瘾君子戒烟,他用了什么手段,偶尔回想,自己依旧心有余悸。苏敏官做人双标,才不想自己也经历那么一次。
林玉婵却依旧倔强拦在他身前。
「麻醉剂不会上瘾。」
她顿了顿,解释,「海关的洋人都说,在他们国家已大规模应用了。」
她搜索脑海内的知识,小心放低声,又问欧文医师:「其他种类的麻醉剂——嗯,笑气、氯`仿……」
欧文医师茫然摇头。这些发明也是刚刚问世,相关名词尚未传入中国,在上海也没有西医习惯使用。
对大清的古人来说,更是听都没听过。
「古人」冥顽不化地撂下一句:「反正我不用麻醉剂。直接手术行吗?」
欧文医师脸色一臭,明显当他无理取闹:「我只有一个助手,按不住你。」
「不用你按。我忍得。」
欧文医师眼都不抬,「那些不想出麻醉剂费用,中途跳下手术台逃跑的病人,术前都跟我夸过这大话。」
苏敏官冷笑,转向林玉婵,轻声道:「说来说去就是让我用鸦片。咱们走吧。」
见林玉婵依旧态度坚决地挡在自己眼前,他面色微微一寒。
「难道你也……」
林玉婵摇摇头,下定决心,跑到欧文医师面前,说:「我可以给他担保。如果他逃了,费用我照交。如果因此影响手术效果,责任他本人承担,不算你事故。」
洋医生惊讶抬起头。
林玉婵微笑:「就是个免责协议嘛,你不放心,写在纸面上,签字画押。」
她转向苏敏官,问:「这样行吗?」
劝他抽大烟是不可能的。她不知道这个年代的鸦片镇痛到底效果如何,但苏敏官既然心意已决,她还是尊重他的选择。
按照西医的说法,等一个礼拜也太冒险,是拿性命开玩笑。
她回忆往事,当初给他用盐水清创的时候,可没腾出手按他。
那时就知道,这人意志力绝对超乎常人。
苏敏官笑容僵在脸上,咬着牙道:「阿妹,你怎知我方才不是在说大话?」
她轻轻一吐舌尖,笑着激一句:「怕痛啊?」
她就是这平白操閒心的命。哪怕今天成为他一生噩梦,他事后恨她祖宗十八代,也得让他动了手术。
苏敏官抬头,望着墙上挂的一排张牙舞爪的医疗器械,轻声说:「怕。」
他反客为主地从医生办公桌上翻出印泥,在「免责协议」上按了指印。
「所以你得陪我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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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小姐不用担心,就是个小手术,做得好,疤痕都不会留太久。」欧文医师轻鬆地做着准备,朝她似有似无的一笑,「你的……朋友,让炮弹碎片所伤,不取出来,恐怕感染。」
林玉婵点头,环顾这以她的标准堪称简陋的手术室,忽然想起什么,命令:「洗手。」
这个年代,科学界对细菌和微生物的了解还几近于零,「消毒」的概念也刚刚兴起。一些新派医生发现,术前清洁似乎有助于减少感染和死亡率,开始呼吁洗手消毒;而另一派,也是「传统西医」,认为一双骯脏的手才是外科医生荣耀的标誌。他们在不同病床之间来来去去,以满手血污包浆为荣,仗着自己资历老,把「消毒派」打压得满欧洲找不到工作。
欧文医师就是找不到工作、只好远赴重洋的「消毒派」之一,闻言激动不已,一边狠狠搓手,一边愤世嫉俗地自语:「连中国人都知道的道理,哼。」
苏敏官被林玉婵激得放话刮骨疗毒,进了手术室开始挂不住面子,轻声说:「阿妹,转过去。」
林玉婵笑出声。怕啥呀,又不是没看过。
不过照顾到病人情绪,还是拉着椅子,乖乖转了半个身。
「怎么弄伤的?」她质问,「船还在吗?」
「去程很顺利。你的茶叶提前送达,无一箱损毁。」苏敏官的声音在她侧后方,安然平静,「回程出了点事。」
一阵窸窣轻响。他解下呢夹衫,挂在她身后的椅背上,接着是洋灰长褂。
褂子内有暗袋,里面飘出轻微香气。林玉婵伸手一摸,摸到自己送他的檀香小皂。
她儘量活跃气氛,笑道:「还没用完呀?」
听他笑一声,接着道:「你知道么?蒸汽轮在江里好风光,华人轮船更是罕见,许多人出来看……等等。」
他话音突然中断。护士小姐推门而进,端来洁净的水和布。
苏敏官有点尴尬,对医生说:「你的助手怎么是女的?」
欧文医师鄙夷地看了他一眼,说:「女士怎么了,伊万斯小姐是南丁格尔小姐的学生,受过专业护理训练,比华人男医师强多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