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冷硬的巨轮泊在码头,将底下的人衬得如同草木。
当真是庞然大物。
用「一头巨兽」来形容,不以为过。
林玉婵坐过赫德的官船。也是西洋蒸汽船,但那只是一艘小号客轮,跟眼前这艘不可同日而语。
她离得咫尺之遥,仰起头看,惊嘆之余,又觉得彆扭。
只见到大片锈蚀的铁板,一层一层,被海水浸泡出深浅不一的颜色。船舷外侧豁牙漏齿,触目惊心一道裂痕。原本的火炮都已拆掉,留下黑洞洞的炮口。三根桅杆折了两根,剩下一根最高的,直直伸进太阳里,顶端挂着个看不出颜色的破旗。
远看金玉在外,近看败絮其中。
旁边苏敏官也觉得不对劲,问维克多:「这船能开么?」
维克多哼一声,不理他,转而对林玉婵谄媚微笑:「林小姐仔细看,有没有觉得这艘船很是眼熟呢?我提示你一句,在咱们海关资料室里还有它的原始购买合同……」
笑归笑,真不敢离太近,只是拼命朝她抛媚眼,「咱们」二字咬得格外重。
林玉婵顺着维克多的手指,从斑驳的锈迹中找到了几个字——
「广东号」。
她倒吸一口气:「不会吧?阿思本舰队还没卖出去?」
本来是年初就解决了的事。清政府花大把银子,买了个受英国人指挥的舰队。请神容易送神难,赫德从中斡旋许久,才帮着朝廷把这丧权辱国的「海军」给处理掉。
然后赫德牵线,把这个舰队送走拍卖,据说大部分卖给了驻扎印度的英国部队,早就开走,眼下应该已经满船咖喱味儿了。
这批舰船差点成为第一批大清海军,已经被朝廷起了名字,什么江苏号,北京号……
这个「广东号」,已经算是排在很后面的普通兵轮。
林玉婵对这批军舰的资料也只是粗略看过,且时间久远,今日看到「广东号」三个字,才猛然想起它的来历。
维克多像机器人似的,语调平平,拉长声音说:「别的船都卖了。广东号刚出港,就搁浅损坏,丢在一个废弃码头里,也没人管。上个月,大清朝廷缺钱了,这才想起此事。修船太贵,官方又没人懂行,于是想把它卖给外国人,凑点军费银子——林小姐,友情提示,此舰维修费至少是船价的一半,除非你有旧船收藏癖,否则并没有购买价值。」
他忽然看到主席台上举的一块牌子,愉快地咧出一嘴白牙:「啊哈哈,已经流拍了,竞价记录在那边。好了我也要回去復命了。林小姐,再见,下次来找我的时候低调点,一个人来就行了。」
他说完,朝她悄悄抛个飞吻,一溜烟跑走,赶紧离「黑帮老大」远远的。
林玉婵微微张着嘴,还没消化完这些信息。
损坏了……
就在几个小时前,她还在跟天地会的老一辈们吹牛,说洋人的军舰多么所向披靡,多么战无不胜。
眼下现成一个打脸反例。只盼李先生他们回家的时候别经过此处。
难怪今日这些到场洋商,都在消极竞拍,与其说是买东西,不如说是来看热闹、看笑话的。
甚至旁边还有个小小的管乐队,吹奏着轻缓的音乐,俨然一个小型社交酒会。
苏敏官轻轻碰了碰她胳膊。她这才回身,抬头看他。
他目光冷淡,追着维克多的背影,问:「海关的人都这样?」
没说出口的是,你在海关干活几个月,天天就跟这种人打交道?
林玉婵耳根微热,慢慢朝那个竞价记录牌走去,一边小声说:「就他一个比较怪。其余洋人一般都不正眼看我。」
苏敏官随手丢掉香槟杯:「他对你这样,你也、不、介、意?」
最后「不介意」三个字,故意学她平时的口气。林玉婵耳根又红一点。
他气息中带微微酒意,声音低得几不可闻,然而语气中火气渗人,如颱风到来之前的高热难耐。
竞价牌上一行行数字和人名,林玉婵看了半天,一个没记住,只能先回答他的问题。
「握手是不介意的。」她目光不离竞价牌,从容不迫地说,「当然有底线。刚入职海关的时候,那里华洋职员看我都新鲜。维克多不例外。有一次他想亲我,让我扇了一巴掌,他骂了我两句,威胁说要向上司反映,让我第二天就捲铺盖走人。但是第二天无事发生,他顶着巴掌印上了一天班。大概是觉得丢面子,不好意思告状。又或者,大概是赫德觉得我便宜好用,舍不得踢走……总之,那之后,维克多见了我也只敢耍耍嘴皮子,我对此也不介意。」
她轻描淡写,像讲笑话似的一口气说完,抬起头,目光清澈,带一点稚气的嘲讽,问:「你满意了?」
苏敏官垂下目光,轻轻点头,声音底气不足:「我就是问问。」
他心里带着一道难以启齿的枷锁,翻来覆去想着,我有什么资格管她呢?
顿一顿,又解释:「怕你吃亏而已。」
林玉婵终于看进去那竞价牌上的数字,难以置信。
「坏船卖么多钱?」
阿思本舰队总共耗资一百七十万两白银,购得舰船九艘。林玉婵不知道每艘船的具体造价,但广东号属于其中的末流,造价应该不超过十万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