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忽然低声道:「对,听说洋人组了洋枪队,叫什么『常胜军』,训练中国人用枪用火炮,跟太平军交火。」
有人马上反驳:「我们也会用洋枪。打得还比官兵准呢。」
「然而百姓要买支洋枪都得有门路,避人耳目从国外订货。」林玉婵想起自己那柄德林加1858的来历,迅速接话,「而朝廷和洋人勾结,西洋军火要多少有多少。」
这话又是无法反驳。有人清清嗓子,说不出话。
过去,老朽的满清贵族可以对着西洋人发明的玩意儿斥一句「中看不中用」,红衣大炮锈死在仓库里也不拿出来听个响。可如今,他们也拉下老脸,求着洋人施舍那些奇技淫巧了。
朝廷能压榨全国百姓的血汗去换火炮。天地会有什么?
最后,等大家脸色都难看起来,林玉婵才说:「上海都是洋人租界,城防更比大清地界先进得多。我们讨论过了,敌我力量悬殊太大,比小刀会时期更甚。天地会已经人员凋零,不能做无谓的牺牲,还是继续韬光养晦比较好。」
其实她这话也有点夸张。太平军多次进攻上海,也曾攻占不少远郊土地,租界也算不上固若金汤,有一次徐家汇教堂都被占了。倒是没少什么财物,反而多了些东西——紧挨着十字架圣像旁边,多了个「耶稣之弟」的神位,底下还给放了点水果。
但当前要务是保义兴。不说别的大道理,她的义兴股份不能打水漂。
苏敏官被「三堂会审」的时候,林玉婵也没閒着。她早在船上就想好了:跟苏敏官还能扯扯历史唯物论,而不用担心被他一脚踢飞;跟这些老前辈就算了,他们的观念根深蒂固,对造反的理解和实践大约还停留在干隆时期。
只能拿新鲜出炉的「洋务运动」稍微敲打一下。
要造反她是一万个支持的,但不能像现在这样似的,全国上下打地鼠,东一榔头西一棒子,全都是某城某县单独造反,朝廷稍微从周围调个兵,就是独力难支……
单反穷三代,单反毁一生,历史书里各种血的教训。
起码得等到,现代化军器流入民间,等到有铁路,有电报,能全国大串联……
那时基本上也到辛亥年了,时机正好。
历史的时钟不能强行拨快,否则会出各种各样的毛病。
李先生召来一个下属,轻声询问一些话。
这些老前辈城府都深,林玉婵看他们脸色,猜不出自己这话到底起了多大分量,正咬着下唇,寻思再怎么「危言耸听「一下,忽然手指一热,被苏敏官悄悄握了一下。
他一夜没睡,嘴角带着疲惫的笑意,眼神却犀利如往常,只有跟她对视的那一瞬,才偶然柔和下来。
「白羽扇,是舵中军师。职位已空缺十八年。」他悄声说,「有权利畅所欲言,不受各种忌讳。」
林玉婵愣了好一阵,低声问:「难道其他人没有权利畅所欲言?」
他嘴角现出嘲讽的笑:「祖宗成法嘛。」
林玉婵也无奈一笑,心中默默收回了方才「让他事后炒自己鱿鱼」的念头。
她轻声问:「这样说,管用吗?」
她也是慢慢想明白。苏敏官今日为什么带她来,不就是让她发挥长处,来给这些老顽固洗脑的吗?
除了死记硬背过一点屠龙之术,她文不成武不就,还能干啥?
苏敏官用目光拍拍她肩膀,轻笑着低声回:「现在我觉得,我好像确实在利用你。」
林玉婵冷冷瞪他一眼:「把『我觉得』去掉。」
说利用多不好听。他今晚救她狗命,值得她倾情回报。
被林玉婵炸了个重磅炸弹,此时会议的内容已经变成了「如何在天地会内部也搞个洋务运动」,至于具体内容,夹杂了许多暗语指代的人名地名,林玉婵并不能完全听懂。
忽然有人唤她:「白羽扇,林姑娘,你有建议吗?」
林玉婵瞬间脸红。怎么在天地会内部搞「洋务运动」?
这她可没学过……
所谓屠龙之术,就是明明能独步天下,但在大多数时间和地点,都毫无用武之地的「术」。
除了大家都别耍大刀了,改练洋枪,还能怎样?
只能现上轿现扎耳朵眼儿,慢慢说:「嗯……朝廷要办厂买军械,西洋科技肯定有流入民间的机会……但、但是要等机遇……要有财力……义兴船行肯定要留着,日后前途无限,能给大伙挣不少钱……」
苏敏官及时插话,打断了重磅炸弹的余波。
「诸位,天快亮了。」他微笑,「你们要回江苏还是浙江?义兴可以护航,莫误了扬帆时辰。」
其余人这才惊觉。树林茂密,竟让人忽视了光线明暗的变化。仰头看,层层迭迭的枫叶已显出颜色,嫣红的、橙黄的、明黄的、半绿半红的,一片片清清楚楚。
李先生脸色转阴。
为了打苏敏官一个措手不及,特特选择了临时通知。为此,他拖动老迈身躯,从江苏老家一路赶来,不及歇口气,抢在了四更时分约见。
他觉得这个糊里糊涂接盘金兰鹤的年轻人应该很容易降服,最多半个时辰的事。
可现在……时间都去哪儿了?
他听了一肚子歪理邪说,晃晃脑袋,耳朵里能掉出一堆洋枪洋炮,堵塞了所谓的「初心」,让他一时记不起,到底是为什么决定今日见面来着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