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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筷子伸出,帮她一起挑花生,放在她面前的小碗里。

林玉婵接受这个小小的安抚,一粒一粒,飞快地把他拣出的花生夹进嘴里。从侧面看,腮边微鼓,像个小松鼠。

苏敏官忍不住逗她,最后一粒花生忽然转向,提到空中,打破了这个你来我往的默契。想看她夹个空。

谁知小姑娘眼里只有花生,脖颈一扬,啊呜一口衔住。他赶紧缩手,居然有片刻阻力,被她顺便咬了筷子尖。

林玉婵甜甜道:「谢谢。」

她吃花生的时候脑子没閒着,一步一步,在脑海里勾勒出这个三年赌约的本质。

就当是给朋友支招。况且,她还有义兴股份呢。

「『对洪门友好』这个标准,」她说,「不光是无法实施,而且他们到时也没法检验。毕竟大家都珍惜脑袋,没人敢随便暴露自己的政治立场。况且你并没有答应他们『扩大影响之后立刻召集这些人扛枪起义』,所以……如果沿用现在的义兴铜钱标,那些『会员』商铺,应该也能算数吧?」

等了一会儿,没听见苏敏官答,她继续思忖:「不过义兴标誌不好争取,现在的少数『加盟会员』,都是以前楚南云打下的地盘,或者是跟你有过直接或间接商业往来的。但仅靠做生意的关係网远远不够。运输业就这么大个池子,大家都有固定客户,不好抢别人衣食……」

她细声细气地自语,最后说:「所以问题的关键,在于义兴的专业性太强,不容易出圈。而你此前也一直有意低调……」

苏敏官冷不丁问:「出圈?」

「哦,我的意思是,不容易在航运以外打出名气。否则,若是全上海人民,不管三教九流,听到『义兴』两个字都觉耳熟,都能买你面子,到时候你再推广你的『会员』,就会很顺利啦。」

这就像奶茶一样。本来是个高度可替代的商品,可一旦夹杂了营销话术、品牌形象,就能做成病毒性的全国连锁,吸引一帮狂热粉丝。

只要能「出圈」。

林玉婵深感自己穿越红利不够用。在二十一世纪只待过短短十八年,死记硬背了一堆屠龙之术,大部分商业知识还是回到大清之后才补的。

如果她是个寿终正寝的女企业家,该多好呀。

她忐忑地看着苏敏官,担心他从她这些分析里揪出什么低级漏洞来,那就出糗了。

不过他依旧惜字如金,并没有发表意见,反而盯着面前那盘生煎,迟迟不下筷子。

她收起思路,好心再提醒:「生煎凉了就不好吃啦。」

苏敏官哀怨地瞥了她一眼。他倒是想吃,筷子伸出去,看着那双被她咬过的筷子头,怎么都没法心安理得的下手。

他觉得这雅间里炭火未免太足,倒有点热,问她:「要不要让小二把炉子拿出去一会?」

她惊讶:「你这是喝了多少?我还冷呢。」

他只好承认是喝多了,解开最外一层棉衣,觉得舒服些。然后见她似乎一点不记得筷子的事,这才心虚地夹了生煎包,送进嘴里。

……有一种小时候逃课,溜进厨房吃麦芽糖的愉悦感。

他这才轻声说:「义兴做大、做高调,我自忖也有这个能力。但若真那样,不可避免,要和官府打交道。」

林玉婵立刻说:「你的身份还有问题么?」

「户籍清白,和广东逆匪只是重名。除非有人抽丝剥茧的细查。」苏敏官摇摇头,笑道,「我只是不喜欢钻营。我老豆对那事很在行,可惜没能也让我喜欢上。」

林玉婵发现,小少爷对自己阿娘多有怀恋,但提到巨富爹的时候,话里话外多有鄙夷。此后的许多人生抉择,除了经商是溶在血液里洗不掉,其余的,都好像故意跟老豆反着干似的。

不过话说回来,从他此前的隻言片语里,林玉婵已经清晰地感受到一个妻妾成群、结交权贵、投机钻营的封建大家长形象。很不讨人喜欢。

而且跟苏敏官的父子关係应该比较紧张。

苏老爷身败名裂,死在流放路上,当年的广州城里,应该有许多人拍手称快。

就像庆贺为富不仁的德丰行罚钱惹官司一样。

也幸亏苏老爷的儿子「不肖」,否则林玉婵要痛斥老天无眼,枉自暴殄天物。

人各有志,林玉婵也就不往这个方面再提,转而跟他商量其余途径。

其实一顿饭也商量不出什么,开开脑洞,拓展一下思路而已。

倒是吃了一肚子热烘烘,缓解了一夜的颠沛流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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饭毕,苏敏官说话算话,结帐请客,然后两人在县城里缓行,袖中藏着那本地图,一点点比对,復原小刀会时期那几乎是全民造反的盛况。

其实若没有列强干预,十年前的这支起义队伍,不说能成功割据上海,至少能走得更远些。

无怪江浙会党对此耿耿于怀,跟广东起义惜败的、苏敏官的前辈们一样,急切地想重整旗鼓,再次将那巨石推动,朝着山顶进发。

不觉走出县城,来到外滩。河畔街道突遇堵车,马车牛车轿子塞成一片,颇有两个世纪后的壮观城市塞车景象。

两人惊讶,互相看一眼。

「走韦尔斯桥?」苏敏官建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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